隔天,周淑怡在灶台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,手里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,水早就凉透了,她也没心思去换热的。
她越想越觉得憋屈,明明她才是被傅南洲辜负的那个,明明她养了张明远十几年,那份感情是实打实的,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做错了?
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了话筒,拨通了大哥周建国单位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,那头传来周建国的声音,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:“喂?”
周淑怡握着话筒,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委屈:“大哥,是我。我这边出了点事,邮电局催我交电话费,欠了六十多块钱,我手头实在拿不出来。你能不能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周建国已经打断了她:“你没事打那么多电话做什么?有什么事不能写信?一封邮票才八分钱,你打一个长途电话得多少钱?你自己不会算账?”
周淑怡被堵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“我也是有急事才打的……”
“什么急事?又是为了张明远的事吧?”周建国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烦,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张明远不是张家的孩子,也不是周家的孩子,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
你要养他那是你自己的事,别把这个负担往别人身上推。你非要养着他,那你就自己想办法,别来问我借钱。”
周淑怡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:“可我养了他十几年,他叫我一声妈,我怎么忍心不管他?”
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更硬了几分:“你养了他十几年,那是你自己的选择。
他叫你一声妈,那也是你自己愿意听的。可你没有权利拿我们家的钱去养一个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人。
再说了,他都成年了,也不是小孩子了。人家那么多下乡的知青,哪个不是自己养活自己?
怎么就他养不起自己?他是什么金贵的人吗?他本来也是乡下人,只不过被你养了十几年,你就真把他当城里人了?”
周淑怡张了张嘴,像是想反驳什么,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。
她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可是明远他腿受伤了,现在没法下地干活……”
“他腿受伤是他自己摔的,又不是别人害的。他自己不注意安全,摔了就该自己承担后果。
你帮他一次两次可以,你还打算帮他一辈子?”
周建国说到这里,语气缓了一些,但话里的意思没有变:“淑怡,我不是不心疼你,我是希望你能看清现实。
张明远那孩子,你自己心里也清楚,他心术不正,从小就喜欢耍小聪明。
你越是惯着他,他就越不知道天高地厚。你要是真为他好,就让他自己学会过日子,别什么都替他兜着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周淑怡没有再开口。
周建国又说:“你自己好好想想吧,我还有事,先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周淑怡握着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边,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,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放回座机上。
她回到桌边坐下来,低头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拨了二哥的电话。
二哥接得倒是快,但一听是借钱的事,话里话外跟大哥说得差不多,意思都是让她自己想办法,别指望家里。
她又拨了三哥的,三哥干脆连电话都没接,电话响了七八声之后转到了总机,说人不在。
她不死心,又拨了四哥和五哥的电话。四哥接是接了,但说最近手头也紧,月底再说;
五哥倒是委婉一些,说家里两个孩子要上学,实在匀不出钱来。几个嫂子就更不用说了,话里话外都是同样的意思。
周淑怡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,手指有些发麻。她坐在电话机旁边,低着头,目光落在桌面那道细长的裂缝上,好半天没有动。
张怀远坐在桌对面,看着她打完最后一个电话之后沉默了下来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这边也打过了,跟我大哥他们说了,结果差不多。”
周淑怡没有抬头:“他们也说不管?”
张怀远靠在椅背上,声音不高不低:“我大哥说,张明远不是他张家的孩子,他没有义务管。
我二哥说张明远下乡的事是他自己闹出来的,怨不得别人。我三弟连话都没让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。”
周淑怡终于抬起头来:“他们怎么都这样?以前不是这样的,以前家里有什么事他们都会帮忙的。”
张怀远沉默了一下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以前明远没出这么多事,现在人家看得清楚了,不愿再往里填了。”
周淑怡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桌边,像是一截已经被拉到了尽头、正在被缓慢放回的线,所有的挣扎都只发生在内部,而她本人早已静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