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刚过，傅南洲和刘铁柱就到了招待所。
天还没亮透他们就上山摘果了，趁着露水没干，一颗一颗剪下来，轻手轻脚放进篮子里。
下山之后在院子里铺开旧布，刘婶带着几个妇女蹲在地上挑果，把个头小的、颜色差的、有磕碰的挑出来另外放，好的那一批才一颗一颗往柳条筐里摆。
摆完筐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两个人背着篓子赶去坐小火车，到市区的时候，招待所刚开门。
周干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看见傅南洲背上的篓子，脸上先松了口气，快步迎上来：“可算来了，我还怕你们赶不及。”
傅南洲把篓子放在仓库门口，掀开旧布。
五个大筐，每个十斤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果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红得透亮。
周干部叫来会计，会计称了重，又打开一筐抽查了几颗，尝了尝，点了点头，在单子上记了一笔。
旁边几个干事也凑过来看，有人蹲下来盯着柳条筐里的樱桃看了半天，抬起头来问了一句：“这筐子也是你们自己编的？”
刘铁柱在旁边接话：“都是我们大队的人编的，藤条和细柳枝，刘婶她们手巧。”
那干事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一眼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樱桃：“洗都不用洗，直接摆桌上就行。省事。”
周干部摆了摆手，让几个人把筐搬到后面去。他转身对傅南洲说：“你们先去结账，会计那边钱备好了。”
傅南洲跟着会计去了隔壁办公室。会计从抽屉里数出四张十块，递过来。
傅南洲接过去数了一遍，折好收进口袋。刘铁柱站在旁边，眼睛盯着那几张票子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。
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，往仓库门口走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，傅南洲脚步慢了一下。
前面的大厅里传来说话声。有中文，有外语，还有翻译在中间来回倒腾。他侧耳听了几句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个翻译是个年轻姑娘，二十来岁，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制服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，正努力地把对方的话翻成中文。
她说得磕磕巴巴，有些词明显卡住了，只能换个说法绕过去。
对面的法国人说得快，一句话翻来覆去问了几遍，翻译还是没跟上，脸上的汗都快下来了。
傅南洲站住听了一会儿，很快听明白了。
这是法语，对方说的是法语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口语，里面夹着不少专业词汇。
那个年轻翻译显然是临时找来的，俄语大概还凑合，法语就只能勉强对付。
刚才有一句，法国人说了一个词，翻译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，翻出来的中文完全对不上。
法国人听了翻译，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，又重复了一遍，翻译还是没翻对。
招待所的几个干事站在旁边，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，但插不上嘴。周干部也在，搓着手，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。
傅南洲本来不想多管。
他一个乡下赤脚医生，跑来帮人翻译，太扎眼了。
可他又想了一下，这些人之所以愿意出八毛一斤买他的樱桃，就是因为这批外宾。
要是今天的接待出了问题，后面招待所还买不买他的樱桃，就不好说了。
而且，对方是法国人。
傅南洲前世是医生，但英语法语都学过一些，尤其是法语的医学词汇，他烂熟于心。
机械和贸易方面的词他不算精通，但日常交流没问题。刚才那个年轻翻译翻错的那句，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罢了，这也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，我要是什么也不管，这一次的招待，恐怕不是那么顺利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用流利的法语开口了。
“这位先生说，他们这次来，是想确认从贵方进口机械的型号和规格，同时考察贵方有哪些本地特产可以出口到法国。
刚才那位翻译同志说的‘尺寸’，他说的其实是‘规格参数’，不是单纯的尺寸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那个法国人转过头来，看见一个穿着旧布衫、背着空篓子的年轻人站在走廊拐角，用一口地道的法语跟他说话。
法国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亮了起来，快步走过来，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。
傅南洲侧耳听着，等他说完，转头对招待所的干事说：“他问，你们这边有哪些特产可以出口。
他们这次来，不只是进口机械，还要看看你们能往法国卖什么东西。他们那边对中国的一些土特产很感兴趣。”
那个年轻翻译站在旁边，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不好意思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。
招待所的干事赶紧凑过来，一个年纪大些的握住傅南洲的手：“同志，你会法语？”
傅南洲点了点头：“学过一些。”
“太好了太好了。”那干事搓着手，“今天这几位是之前广交会搭上的关系。
他们要从我们这边进口一批机械，顺便考察一下我们这边有什么特产可以出口。
我们本来找了个翻译，但法语这块儿实在不好找，临时凑的，你也看到了，翻得不太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