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南洲趁着法国人看技术参数的空档,从车间里走出来,在门口找到了刘铁柱。
刘铁柱正坐在台阶上,背篓放在脚边,手里攥着那几张收据,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茫然。
他看见傅南洲出来,站起来迎上去:“傅医生,咋了?”
傅南洲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我可能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,那剩下的三十斤樱桃,你帮我送到第三供销社去。”
刘铁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:“我?我一个人去?”
傅南洲看了他一眼,知道他心里发怵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都已经谈好了的生意,有什么可怕的?
你到了那边直接上二楼,找采购科那个头发花白的科长,把樱桃给他,让他过秤。
品相好的二十八斤,六毛一斤;品相一般的两斤,三毛五一斤。一共十七块多。收据要拿好,钱要点清楚。”
刘铁柱攥着收据,嘴唇动了动:“可是……我没一个人去过。万一人家不认我呢?”
“上次我带你去了,那个科长认识你。你进去就说红星大队的,来送樱桃。他那边有单子,对得上就结账。”
刘铁柱还是站在那里没动。
傅南洲看出来了,又补了一句:“铁柱,我不可能以后一直过来。
从明天开始,就得你自己带着人来交货了。今天你先走一趟,后面就熟了。”
刘铁柱愣了一下,想了想,这个事情,不可能一直让傅南洲放下他的医生职业,每天来帮忙,他咬了咬牙:“行,我去。”
他把背篓背好,往供销社方向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看了傅南洲一眼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傅南洲刚想喊住他,让他办完之后回招待所来找他。
毕竟以刘铁柱的胆子,一个人肯定不敢先坐小火车回去,也不会舍得花钱去国营大饭店吃饭,肯定得等他一起走。
可刘铁柱没等他开口,一转身就大步走远了,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又不敢去了。
傅南洲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,摇了摇头,转身回了招待所。
大厅里,法国人正围着一张长桌坐着,桌上摆着几盘水果。
一盘是傅南洲送来的樱桃,红艳艳的码在柳条筐里;
另外几盘是苹果和梨,颜色明显差了一截,应该是去年的水果,放地窖里保存下来的。
几个干事在旁边陪着,周干部正在把水果往法国人面前推。
傅南洲走进去的时候,法国人正拿起一颗樱桃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放进嘴里尝了尝。
他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,用法语说了一句:“这个很好。”
傅南洲在旁边站定,没有插话。
法国人看见他进来,朝他招了招手,指着樱桃问了一句:“这种樱桃,一年能产多少?”
傅南洲把话翻给周干部,周干部想了想,说了一个大概的数字。
傅南洲翻回去,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补充:“今年是头一年,产量还不大。明年产量上来之后,供应量可以再谈。”
法国人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句关于坚果和山货的事。周干部一一答了,傅南洲一句一句翻过去。
旁边的干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,把法国人感兴趣的东西一样一样列下来。
野生的松子、榛子、核桃,还有几种干菌子,法国人都表示有兴趣。
至于樱桃,法国人说等看了实物再说,如果品质稳定,可以考虑长期合作。
双方聊了小半个时辰,大致定下了一些意向。正式的合约要等明天看过实物之后再签。
从招待所出来,一行人又去了市机械厂。法国人要看那批机械的安装场地和电力条件。
傅南洲全程跟着,把机械厂技术员的话一句一句翻给法国人听,又把法国人的问题一句一句翻回去。
遇到专业词卡住的时候,他就先问清楚具体指什么,再找对应的中文说法。
机械厂那边准备得充分,技术档案、场地条件、电力规格,一样一样摆出来让法国人看。
法国人问得很细,从轴承承重到电机功率,从通风条件到安装间距,都一一确认过。
傅南洲翻得稳,偶尔遇到拿不准的词,就先跟法国人确认意思,再跟技术员确认说法。
法国人没有不耐烦,反而觉得他翻得准,几次朝他点头。
一直忙到快中午,事情才告一段落。
傅南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想起刘铁柱那边应该已经办完了,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招待所等着。
他正想找个理由出去找刘铁柱,周干部从旁边走过来,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南洲,你找刘铁柱是吧?我让人去找了。”
周干部压低声音,说道:“他那边的事我安排人过去看了,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。
午饭招待所管,你跟我们一块吃就行。下午外宾可能还要问些事,你不在不行。”
傅南洲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麻烦周干部了。”
周干部摆了摆手,转身去安排午饭了。傅南洲站在机械厂的走廊里,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停着那几辆黑色小轿车,司机们正凑在一起抽烟聊天。
法国人站在车边,跟机械厂的厂长说着什么,翻译不在旁边,但法国人只是随口闲聊,不需要翻译。
中午在机械厂的食堂吃的饭。
招待所那边特意安排了一桌,几个法国人、周干部、机械厂的厂长和技术员,加上傅南洲,坐了满满一桌。
菜是食堂临时加的,有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鸡蛋,还开了一瓶本地的白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