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炼源场没有炉火。
至少地面看不见。
数千根白色骨柱立在黑暗中,每一根都锁着一名飞升者。
他们有的还活着。
有的只剩半具身体。
头顶灵河从骨柱内部穿过,将被剥出的神性送往洁白天城。
每当灵河亮起,骨柱上的人便暗一分。
有一根骨柱只剩胸腔仍在起伏,金色细流却持续从脊骨抽出;另一根柱上已经看不出面容,手指仍在重复结一个回家的传讯印。地面没有血,所有渗出的东西都被白槽洗进地下。
桥上每一缕仙气,都从这里洗过一次。
“新人,抬骨。”
监炉使站在高台上。
他穿一身没有污痕的青袍,手里却提着一条由人骨串成的长鞭。
场门旁堆着上百块灰白源骨。
每一块都来自被榨干神性后仍未死透的飞升者。
一百二十名新人必须各自扛起一块,从场门走到第九炉区。
扛不动的,就补成下一块。
队伍没有选择源骨的权利。
黑索按道奴印编号逐人亮起,谁越过分给自己的那一块,痛纹先烧;谁让源骨落地,监炉使便把他的名字补进下一炉。所谓“抬骨”既是搬运,也是筛选还能承受多少重量。
裴照野右手断了三指,仍以左臂抱起一块源骨。
骨头在他怀里轻轻发抖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
监炉使看都没看。
“能抖,说明源性没漏尽。”
“更值钱。”
道奴鞭落下。
裴照野后颈印记骤亮,双膝险些跪下。
林烬伸脚抵住他脚跟。
两个人一起稳住那块源骨。
林烬的空魂钩没有让痛令失效。
他用脚抵住裴照野时,自己后颈白火也沿三脉炸开。两人只是把各自还能控制的一点重心合在一起,没能解除裴照野完整魂钩,更没有让他折断的三指恢复。
裴照野没有道谢,只把怀中源骨从伤指一侧挪到左臂,让林烬不必持续替他承重。
林烬自己的情况更差。
胸骨开裂,右肩见骨,肩胛下还钉着一枚镇源钉。
道奴印每天抽走一成修为的第一轮已经开始。
三条烬脉像被细线反复拉扯。
他没有用黑手,也没有点骨灯。
只挑起最小的一块源骨,按普通周天一步步往前。
走到第十步,源骨里忽然传出声音。
“别……抬头……”
林烬脚步没停。
余光却扫向头顶。
每名新道奴上方,都悬着一面极小的收神镜。
谁抬头看镜,谁的记忆便会被镜光抽走一层。
刚才已有三人抬头。
他们眼中故乡的影子正在变淡。
第一人还记得故乡有一条河,却忘了河名。
第二人手里攥着女儿留下的红绳,低头时已经不知道为什么不能丢。
第三人只被镜光擦过半息,仍能说出宗门,却把飞升前师父最后一句嘱咐重复成了收神镜里的命令。
记忆不是当场全空。
每抬一次头,先被拿走一层最能让人回望的东西。
“低头!”林烬喝道。
监炉使长鞭立刻抽来。
林烬后颈痛纹炸开。
他顺势踉跄,将怀中源骨向上一顶。
骨端恰好撞偏收神镜。
镜光扫过地面,没有照中后方的十余人。
“炉料擅自出声。”
监炉使第二鞭已经抬起。
丁七忽然从侧面扑倒。
他手里的源骨滚出去,撞翻三名道奴。
队伍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旧奴失足。”丁七伏在地上,“请罚。”
监炉使一鞭抽在他背上。
道奴印烧得皮肉焦黑。
丁七可以不扑。
林烬在抹名关保住空魂钩,并未承诺带他离开;这一摔还会让丁七的旧奴记录多一笔过失。可他比新人更清楚第二鞭会把“擅自提醒”写进全队魂钩,届时后面所有人都会被迫抬头自证。
他用一次可解释的失足,把林烬的示警改成了队伍混乱。
鞭伤真实留在背上,没有因遮掩成功便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