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祁前两世遇到过无数险境,也逃过无数次——被妖兽追过,被仇家追过,被鬼帝追过。可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:怀里揣着一条吱哇乱叫的小虫子,身后追着一条水缸粗的巨虫,右腿的伤势才刚凝实,尚未彻底恢复,每踩一步都虚浮得像陷进棉花里,深一脚浅一脚,跌跌撞撞。
巨洞的地面上全是魂晶,大大小小的魂晶矿铺了厚厚一层,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,脚底打滑得厉害。袁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魂晶堆里跋涉,像一个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狂奔,每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。而身后那条巨虫完全不一样——它的身躯在魂晶堆上滑行自如,粗壮的腹节碾过那些魂晶矿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,一大片一大片的魂晶在它的碾压下碎成齑粉,然后被它身上那些细小的金色吸口全部吸了进去。
袁祁回头看了一眼,吓得差点绊倒。那巨虫和他的距离已经从几十丈缩短到了十几丈,那颗狰狞的头颅在黑暗中紧追不舍,暗红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他的后背,三圈金色的牙齿在嘴里不停地转动着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咯咯咯咯”声。更可怕的是,它的速度还在加快——那种粗壮的身躯在魂晶堆上全速滑行的时候,简直就像一条金色的巨蟒在水面上游动,速度比他快了何止一倍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死虫子!再追,老子就把你崽子掐死!”袁祁一边跑一边破口大骂,怀里那只小虫子还在拼命地“啾啾啾”地叫着,像是在给它娘报方位似的。“你给我闭嘴!”袁祁一巴掌拍在小虫子的脑门上,那小家伙被打得眼前一花,愣了一息,“啾”得更响了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巨虫的头颅猛地往前一探,那张大嘴带着腥臭味从袁祁背后咬过来,三圈金牙咬合的时候发出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差一点就把袁祁的屁股咬掉了。袁祁猛地往旁边一扑,整个人滚进一堆魂晶里,硌得浑身生疼,可好歹躲过了那一口。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跑,嘴里骂骂咧咧:“你属狗的?!咬屁股算什么本事——!”
巨虫听不懂他在骂什么,但它被激怒了。它的身躯猛地一甩,像一条金色的巨鞭横扫过来,袁祁听到风声赶紧往下一蹲,那节粗壮的躯干从他头顶掠过,带着一阵劲风把几块磨盘大的魂晶扫飞出去,砸在石壁上轰隆作响。袁祁缩着脖子连蹿带蹦地躲过那一扫,心里头那个后悔啊——早知道那株灵植炼化了还有这后患,他打死也不去那条矿道深处。
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。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巨虫把他嚼碎之前找到一条出路,任何出路都行。
他一边跑一边用他那透视矿壁的能力疯狂扫描着周围的石壁。巨洞的四面石壁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半透明的剖面图,那些魂晶矿脉的走向、石壁的厚薄、裂缝的深浅全都一目了然。可四面八方的石壁全都厚得吓人,最薄的地方也有好几丈,以他现在鬼卒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凿穿。
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巨洞尽头忽然透出一股不一样的气流。那气流和洞中阴冷沉重的煞气不同,是流动的、带着一丝潮湿水汽的气息,像是有什么空旷的空间就在不远处。袁祁心头一振,脚下又加了几分力,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冲过去。
巨洞在这里忽然收窄成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裂缝。袁祁侧着身子挤了进去,裂缝的石壁擦着他的前胸后背,粗粝的石头刮得他魂体表面一阵刺痛。可他顾不上疼,拼命地往前挤,身后那条巨虫的身躯被卡在了裂缝口——它的头颅勉强能塞进来,可那水缸粗的躯干被裂缝卡得死死的,鳞片刮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卡住了吧?哈哈哈——!”袁祁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嘶鸣,然后是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整条裂缝都在摇晃。他回头一看,那条巨虫竟然在硬生生地往外撑裂缝,金色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一股暗绿色的液体,像血液一样顺着石壁往下淌。可它的力量太大了,那条裂缝在它的硬撑之下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,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袁祁不敢再看了。他转过身拼命往前挤,裂缝越往前走越宽,那股带着水汽的气流也越来越浓,到最后裂缝忽然豁然开朗,眼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、空旷的地下空间。
他愣住了。
那是一片地下阴河。河水黑得像墨汁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雾气,那雾气像活物一样在水面上翻滚、蠕动,时不时从雾气中探出一两缕细长的触手,在半空中晃荡两下又缩回去。河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,水流看似平缓可实则暗流汹涌,水面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黑影在穿梭、游弋,那些黑影时聚时散,像是一群被搅动了的鱼群,又像是什么更加不祥的东西。
河水散发出的气息让袁祁头皮发麻。那种煞气比他之前在矿洞里感受到的浓烈了何止十倍,每一缕雾气中都蕴含着足以腐蚀凡魂的阴毒之力,光是站在岸边他就感觉自己的魂体边缘在微微发痒,像是被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啃咬。更诡异的是,那股煞气里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腐朽木料的气息,像是有人在阴河里泡了几千年的棺材板。
袁祁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条阴河,身后裂缝里就传来“轰”的一声巨响——那条巨虫已经硬生生把裂缝撑开了,半个身躯从裂缝里挤了出来,头颅高高昂起,暗红色的竖瞳怒视着袁祁,嘴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。
袁祁没得选了。前有阴河,后有巨虫,两者之间没有第三条路。他一咬牙,捏紧了怀里那只还在“啾啾”叫的小虫子,深吸一口气——往阴河里跳了下去。
“扑通——!”
他的魂体落入阴河的一瞬间,浑身上下就像被泼了一盆滚烫的酸水,从脚尖到头顶炸开一片灼烧般的刺痛。那些暗绿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缠上了他的魂体,拼命地往他的魂体内部钻,每钻一寸就腐蚀掉一寸的魂力。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正在被一条浸满了毒汁的毛巾包裹着,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滋滋地冒着白烟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他惨叫了一声,拼命地划动手臂往前游。可他低估了阴河的凶险——水面下的暗流比他想象中汹涌得多,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河底拽,像是水下有无数只手在抓他的脚踝。他的身体在水流中翻了个个儿,头朝下脚朝上地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,耳边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声和那股腐蚀魂体的滋滋声。
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阴河水彻底蚀尽的时候,他的手掌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。那东西硬硬的、沉沉的、表面粗糙得像树皮,在水流中一动不动。袁祁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死死地抠住了那东西,拼命地把自己的上半身从水里拔了出来。
他骑在那东西上面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魂体表面的灼烧感还在持续,但至少脱离了河水,那些暗绿色的雾气缠在他身上还在滋滋地冒烟,但总比整个人泡在水里强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——不对,鬼魂状态哪来的水,那是阴河水渗进他魂体之后留下的腐蚀痕迹——低头一看自己骑着的是什么东西,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。
那是一具棺材。一具漆黑的、巨大的木棺。
那木棺有普通棺材的三倍大,通体漆黑如墨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。那些符文和矿道石壁上那些绿光符文完全不同,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,在黑暗中散发着幽暗的、压抑的金光。木棺的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——虫蛀的小孔、干裂的缝隙、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的深痕,还有大片大片深褐色的、像是干涸血迹一样的斑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