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岩还在旁边笑,沈玄已经把车钥匙抛了起来。
“张岩,笑够没有?再笑我可请你吃饭了。”
“请呗,我又不怕吃!”
顾清璃将车钥匙接住,没还给沈玄。
“他今晚要上班。”
张岩连忙点头。
“对对对,我得回去换衣服,夜班迟到扣钱。”
沈玄看着顾清璃。
“顾小姐,您连人家上夜班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你只记得自己的鞋。”
“那这回去哪儿?”
“我已经选好了。”
她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是一家小饭馆的菜单,只有十来道菜,其中一道砂锅鱼被她点开了两次。
沈玄看了一眼价格,笑着发动汽车。
“这回不用我爹结账了?”
“你敢叫他来,我就自己吃。”
饭馆离河堤不远,沈玄进门时换了双车里备用的鞋,老板娘看见他裤脚上的泥,给两人安排了靠门的位置。
顾清璃点了鱼,又点了一盘炒藕片,等菜上齐,先把沈玄面前的手机翻了个面。
“吃饭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许一边吃一边看你爹的旧军路。”
“我爹那军路今天已经把我送进河里一回了。”
顾清璃夹起一块鱼肉,挑去刺放进自己碗里。
“明明是你自己跳的。”
沈玄看着她,忽然伸手替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。
“今天在岸上你拉张岩那一下,袖子都沾到水了。”
“洗得掉。”
“下回让他自己躲。”
“那得先看他躲不躲得开。”
沈玄笑了笑,没再接话,只把鱼腹上最好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。
顾清璃抬头看他。
“怎么?”
“请人吃饭,总得有点诚意。”
“刚才还嫌我挑了家贵的。”
“我哪敢嫌。”
那顿饭吃完,沈玄一直没看手机。
两人沿街走了一小段,顾清璃在橱窗前看中一双深色的鞋,沈玄试穿时才发现鞋码小了半号。
“这双好看,就是挤脚。”
“那就换一双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说好看就行。”
顾清璃把鞋盒递给店员。
“你明天还得乱跑,穿小了回来又找我的毛巾擦脚。”
沈玄原本还想辩两句,见她已经去看另一双,只好坐下来试鞋。
第二天,沈玄还没起床,魏秀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。
“沈玄,你爹是不是来了?”
他把手机从枕边摸出来,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懒意。
“谁?”
“你爹!有个姓沈的老头,在井边拿块铜牌晃来晃去,还跟老冯说这地方以前走过王府的兵。”
沈玄一下坐了起来。
“他没碰井吧?”
“碰了我能不骂他?你赶紧过来,别叫他把我家水泵当成军营大门!”
电话挂断后,顾清璃已经从旁边拿起了外套。
“父王去了清塘?”
“昨晚吃饭还好好的,今天一早就跑去看井。”
“你给他发的石刻照片,他肯定想亲眼看看。”
沈玄起身穿鞋,低头看了看昨天新买的那一双。
顾清璃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“今天不许再下水。”
“我去井边,又不用过河。”
“前天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沈玄没敢保证。
清塘村的老槐树下围着四五个人,魏秀琴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,老冯坐在石台上,一边喝水一边看热闹。
沈烈站在井边,手里拿着一枚巴掌大的旧铜牌,脸色已经有些不耐烦。
“老子说了,看一眼旧刻,不碰你们的泵!”
魏秀琴伸手指着井台。
“那您就看,别把那牌子往井口伸!”
“我伸了吗?”
“刚才差点就伸了!”
老冯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老沈,你脾气倒挺大。”
沈烈转头。
“你又是谁?”
“住隔壁的,姓冯。”
“姓冯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我就是想提醒您,这里吵架归吵架,井边那块木板滑,别一脚踩下去。”
沈烈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块潮湿的木板,果然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沈玄走到树下时,魏秀琴立刻朝他招手。
“来得正好,你自己问问,你爹是不是要拿王府的印来管这口井?”
沈玄看向父亲。
“爹,您怎么不叫我一声?”
“你昨晚不是说今天休息?”
“您还记得啊。”
“少废话,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沈烈将旧铜牌递给他。
牌子背面刻着三条并排的短线,外面还有一圈不完整的军纹,乍看与昨天三孔石旁的补刻十分相似。
沈玄翻过铜牌,正面却只有一个极浅的字。
【借。】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西营当年临时通行的借道牌。”沈烈拿手指点了点字,“真正征用军道的令牌,正面刻的是令,背后还有主营验记,眼前这个不一样。”
沈玄将牌子转给顾清璃。
顾清璃看了一遍,便把昨天三孔石的照片打开。
两者外圈少的那一段军纹确实相近,但石面风化严重,凭照片还无法认定为同一批刻痕。
沈烈在旁边看着。
“我昨夜翻了西营留下的旧物,找出这个。”
魏秀琴听见他讲得头头是道,脸色反倒更警惕了。
“所以您真有管路的牌?”
沈烈看向她。
“管我自己的兵。”
“那井呢?”
“井又没当过兵!”
魏秀琴顿了一下。
老冯一口水差点呛出来。
沈玄立刻接话。
“魏大姐,您看,我爹这话说得挺明白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魏秀琴转过头,“他早上拿这牌子的时候,可没说是借的!”
沈烈瞪了沈玄一眼。
“臭小子,你就这么让人骂你爹?”
“您先把事说清楚,魏大姐还能给您端茶。”
“谁给他端茶了!”魏秀琴往泵房一指,“想喝自己倒!”
顾清璃走过去,接过沈玄手中的旧铜牌。
“父王,我想看一下当年的借道范围,您只找到这枚牌子?”
沈烈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旧拓纸。
拓纸边缘已经脆了,上面能辨认出数行旧军记号,右下角还压着半枚淡红色的印。
“西营撤人那段时候,兵多,伤员也多,军道走不通,就得借别人的路。”沈烈指着其中一行,“这块牌子是给军中管队伍的人带着的,用来说明是来借道,免得一群兵冲到人家门口吓着百姓。”
沈玄低头细看。
那一行字写着【借石井旁旧路三日,过兵不驻,取水记数】。
渡口和河滩归属王府。
“您当年管得还挺细。”
“兵多了不管细点,今天借人家一口水,明天就有人敢把水桶搬走。”沈烈说完,没好气地瞪他,“你当王府的规矩都是闲着写的?”
魏秀琴已经挤到沈玄旁边。
“念一遍。”
沈玄看了她一眼。
“真要听?”
“念!”
沈玄照着拓纸把那行旧字念完。
魏秀琴听到“取水记数”,立刻伸手一指。
“听见没有,您爹的兵用了水还得记账,我现在抽自己的水,凭什么有人叫我把井封了?”
沈烈看向她。
“谁叫你封了?”
“前阵子来的施工队,开口就要往里灌浆,沈玄就是为这个来的。”
沈烈的脸沉下来。
“哪家的兵?”
“现在谁还有兵啊!”魏秀琴被他问得直瞪眼,“开工程车的!”
顾清璃忍着笑,把前几日古井新铜线和现有泵管分布的照片递给沈烈。
“父王,清塘的井还在供水,现代施工手续和设备问题已有地方人员核查,您今天能做的,是帮我们确认当年的军印范围。”
沈烈听完,重新拿起那枚借道牌。
“行。”
他走到井台前,却没有再将牌子靠近石沿。
“当年西营借的民路,军牌只能管押队的人,叫他们按约进、按约走。”
魏秀琴抱起胳膊。
“说得挺好听,走的时候真把水钱给人家留下了吗?”
沈烈被问住了。
沈玄抬头看他。
“爹?”
“你别跟着起哄。”
“魏大姐问得有理啊。”
沈烈瞥了两人一眼,把旧拓纸翻过来。
背面的角落里还有几行小字,字迹比前面的军记更潦草。
【米四斗,盐两包,交石井值守处。】
后面又添了一笔。
【水具二,待归。】
魏秀琴凑过去。
“这不是还欠人家两只桶?”
沈玄笑出了声。
“爹,您这都一千多年了,债还没还完呢?”
“老子管兵,你以为连两只桶都得亲自送?”
“那是谁送的?”
沈烈沉着脸想了一会儿。
“押队的副将。”
“裴定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