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寿宫前,阁臣与堂官皆转头看向梦鸡,琢磨着对方话里藏着的意味。
白鲤郡主,韩童?
堂官们偷偷交换眼神,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此事……可环顾四周,堂官们皆是困惑神色。没人知道这两人是如何扯在一起的,也不该扯在一起。
堂官们又将目光悄悄投向仁寿宫内,想看看纱幔之后那位的神情。
陛下是否知道此事?亦或是,陛下是否知道梦鸡会有此一问?
今日审讯分明是排演好的话本故事,彼此一唱一和,将刀子砍在漕运上。方才吴秀传陛下口谕的时候,俨然一副名角唱罢、登台谢场的模样。
怎又横生枝节?
文官们搭上一位堂官才打断梦鸡审讯,陛下口谕已出,韩童之事便该到此打住了。可梦鸡审讯不仅没停,反而拼了命用最后力气问起白鲤郡主的事情。
堂官们的目光投向深邃晦暗的仁寿宫,可宁帝被纱幔遮住,根本看不清神色。
他们接着再看吴秀诧异的眼神,心中顿时疑惑,难不成陛下真不知道会有此一折,是那解烦楼的毒相擅自做主?
怎敢?
此时,韩童神情挣扎许久,似是不愿答出实情。眼白下翻,翻上去的眼睛随时都要重新翻回来。
白龙从袖子中取出一枚黄纸符,折成三角的黄纸符隐约透着血色,却不知是何人鲜血书写。
他将黄纸符递到梦鸡嘴边:“张嘴。”
梦鸡一口将黄纸符压在舌下,面色中血气翻涌,怒斥韩童:“说!”
韩童沙哑道:“朱白鲤乃我与文云茉之女。”
仁寿宫前的空气凝成了冰。
阁臣与堂官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韩童身上,每一道视线都在反复斟酌他刚才的那句话,像是要从字缝里抠出泥土来。
文云茉。
许多人一时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是谁,直到有人低声提醒道:“文云茉,靖王侧妃。”
众人猛然一怔,靖王侧妃与漕棍生下子女?要捅破天了。
“荒谬!”一声厉喝猛地炸开,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须发皆张,手指颤抖地指着韩童:“妖言惑众,攀诬宗室,玷污天家血脉。陛下,其心可诛,当夷九族!”
他这话喊出来,像一瓢水落进滚油里,豁然炸开。有堂官面朝仁寿宫跪下:“陛下,此獠疯颠,所言皆是虚妄!”
又有堂官跪下:“当凌迟!当凌迟啊陛下!”
“处以极刑!”
“斩首示众!”
梦鸡遭此喧哗声惊扰,终究是抵不住行官门径反噬,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。
白龙对密谍挥了挥手:“背下去好好看顾。”
此时,韩童忽地哈哈大笑起来:“夷九族?韩某哪来的九族,韩某不过是文家收留的一个孤儿罢了,文家不早被你们杀绝了吗?”
他被小天人五衰遮蔽了双眼,用自己孔洞无神的目光看向深邃的仁寿宫:“当初若没我漕帮鼎力相助,靖王凭甚平息两湖内乱?若无我漕帮,朝廷这粮秣凭甚运转自如?若无我漕帮,朝廷凭甚截断刘家传信?若无我漕帮,你早些年蓄养密谍和解烦卫的那些钱财又从何来?坐稳了龙椅便过河拆桥,你赶尽杀绝,不过是想将漕帮早年帮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掩住而已!”
仁寿宫内外沉寂下来。
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能除掉外戚刘家,漕帮亦有从龙之功。这是一笔陈年烂账,如今却不知该如何算起。
吴秀厉声道:“将韩童的嘴堵起来!”
下一刻,一阵三山铃的铃声传来,吴秀赶忙回身拱手:“陛下?”
御座之上的宁帝终于起身,他拨开层层纱幔,拎着三山铃来到殿门前。
晨光落在宁帝的黑色道袍上,那张素来被传为阴鸷的脸上,此刻显出苍凉的平静:“朕坐稳这龙椅,靠的不是你漕帮。靠的是太祖高皇帝传下的法统,是天下黎民交付的社稷之重。”
韩童嗤笑道:“道貌岸然!”
宁帝没有与韩童争辩,只淡然道:“传旨,将韩童收押內狱,待吏部会同三法司查明罪责,即刻问斩。”
韩童没有在意自己死期将近,只双眼失神地高声喊道:“陈迹?陈迹在哪?”
陈迹在不远处回答道:“我在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