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权柄极大。
巡按御史虽只有正七品,却有罢免县令、处决囚犯、调动卫所之权,与密谍司一样,也是代天巡狩、大事奏裁、小事立断。
早年间密谍司与解烦卫还没眼下这般声势,宁帝便是利用都察院的职权,引齐家与刘家斗法,这才使刘家失势。
那些年刘家仗着太后庇护,习惯了横行乡里、作威作福,卖官鬻爵、贪赃枉法、蓄养私军、私铸铜币的比比皆是。刘家人得意忘形时,连罪证都不遮掩,待到都察院出手时,钉死罪证几乎不费吹灰之力。
六年间,巡按御史依法流放刘家旁支数十人,处决刘家党羽过百。
那时候,以齐家为首的清流把持着礼部与都察院如日中天,直到司礼监与徐家成势。
陈迹看着手中的驾帖,对方有备而来,而盐引是记名、不可自由交易的物件,对方也占着法理。
他抬头看向周标:“我梅花渡只是中人,大宁律法可没说过不能做中人。”
周标皮笑肉不笑:“陈子爵,我等也没说要查你,只是要查这些寄售盐引的来路,看看是何人在私卖盐引。”
陈迹平静道:“查盐引的来路?周大人,我怕你给自己查出祸事。”
周标慢条斯理道:“不劳陈子爵费心了,我等只是将这批盐引暂时查封而已,若无问题会将盐引归还的。”
陈迹心中一沉。
梅花渡里寄售的盐引有两成来自内廷,装着盐引的箱子运进运出,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。
周标显然知道此事,但并不在乎。因为对方没打算真的查封这些盐引,只是要拖他几天而已。
陈迹反问道:“是齐三小姐的主意?”
周标笑了笑:“陈子爵在说什么,下官怎么听不懂?我都察院只是依律例做事,与旁人无关……来人,将梅花渡盐引、账册、银钱一并封存。”
说罢,他又对麾下巡按御史交待道:“切记,每一箱都贴好封条造册,若这些盐引并无问题,我等可是要原封不动送回来的,一张盐引、一两银子、一本账册都不能少。”
巡按御史拱手道:“是。”
下一刻,巡按御史们领着五城兵马司一拥而入,宛如抄家。袍哥还要阻拦,可陈迹摇摇头,对方带着驾帖来,这绝不是一腔怒火就能拦下的,便是子爵勋贵也不行。
兵荒马乱之际,小满与小和尚赶到,小满凑上前来疑惑道:“公子,这是怎么了?”
陈迹转头看去,乌云就蹲在小满头顶上,小满则怀里抱着鲸刀,他好奇问道:“怎么连鲸刀都带来了。”
小满解释道:“您唤我唤得这么急,八成是有大事,说不定要砍人……所以我就把它也带来了。”
陈迹将鲸刀接到手中,看着兵马司步卒在面前来来去去,他拇指刀颚将推开,又收回鞘中。再推开,再收回。
思索间,杨仲来到陈迹面前:“陈大人,借一步说话?”
陈迹平静道:“在这说。”
“也行,”杨仲双手拢在官袍中,坦言道:“齐三小姐托我给您带句话,只要您能当众与张二小姐恩断义绝,叫她死了心。齐三小姐便帮您把白鲤郡主买回来……但白鲤郡主不能留在京城,她得南下金陵,此生不得回京。”
锵的一声。
陈迹拇指再次推开刀鞘,声音惊得杨仲往后小退一步:“陈大人,在下乃是都察院巡按御史,对在下动用私刑可是死罪,便是你有爵位在身,也没人保得住你。”
杨仲看着鲸刀雪亮的刀身缓缓收回刀鞘,又放下心来:“陈大人,这京城可不是动刀动枪的地方。如今陈家不会帮你了,梅花渡也被查封,你能指望的只剩齐三小姐。虽然你先前负了她,可她愿不计前嫌帮你一次,你拿不出的银钱,她有。”
杨仲打量着陈迹的神情,见陈迹面色平静,胆子渐渐大了起来:“陈大人,要知道这京城觊觎白鲤郡主的人不在少数,你若不答应齐三小姐,我也不介意将白鲤郡主买回去。还有那工部李侍郎的二公子、户部周侍郎的公子、八大总商之一钱家的公子、晋商商会老会长的那位小儿子……”
“不止这些,诚国公府的二爷也放了话,说要‘请’郡主去府里教他女儿弹琴;鸿胪寺少卿冯大人,他家与靖王旧日有些怨怼,如今想‘照料故人之女’;还有那袁望,放出话来汝南袁氏不缺银子。只要陈大人愿意向齐三小姐低头,她可以请左都御史齐大人放出话去,叫旁人一并退缩。若是齐大人不够,齐阁老也可以出面。”
杨仲不再说话,陈迹也没有说话。只剩下五城兵马司的步卒在楼中翻找,将梅蕊楼中翻得满地狼藉。
陈迹忽然说道:“杨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