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叶明就醒了。外头风大了,呜呜地吼,吹得窗纸哗啦啦响。他躺了一会儿,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,坐起来穿衣裳。今天要去大理寺,不能晚。
推开门,院子里黑黢黢的,那几竿竹子在风里东倒西歪,叶子沙沙响。王管家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,火苗窜得高,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。他看见叶明出来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大人,粥快好了。今天穿哪件衣裳?”
叶明想了想。“那件新的,藏青色的。”
王管家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灶房。
堂屋里,王三已经起来了,坐在桌边把本子翻开,把今天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了出来——带李长山去大理寺,交账本,交李长山,等王忠审案。写完了,合上本子塞进怀里,拍了拍。赵栓柱蹲在门槛上,把水壶抱在怀里,水壶里的水是刚烧的,烫手。他把水壶用棉布裹好塞进包袱里,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,叮。
“叶大人,李长山昨晚一夜没睡。”赵栓柱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在他门口蹲了一宿,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,走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才停下来。”
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。李长山知道今天要去大理寺,害怕了。害怕就对了,害怕了就不会翻供,不会耍花招。
张德明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厚厚的,封了口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推了推眼镜。
“叶大人,这是保定线所有的账目。从开工到通车,每一笔银子、每一根铁轨、每一颗道钉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您带上,也许用得上。”
叶明把信封收进怀里,和那本账册挤在一起。沉甸甸的,压得胸口发紧。
辰时,叶明带着李长山出了门。
李长山穿着一件灰布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,是赵栓柱给他找的。他的绸缎棉袄和瓜皮帽都收起来了,王管家锁在柜子里,说等他从大理寺回来再还给他。李长山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叶府的大门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跟班跟在他后面,缩着脖子,低着头,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。
赵栓柱把水壶抱在怀里,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,走在李长山后面。王三走在最后面,从怀里掏出本子,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马车停在门口。老赵坐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鞭子,看见叶明出来,从车上跳下来,把车帘掀开。叶明上了车,李长山跟在后头也上了车,缩在角落里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赵栓柱蹲在车尾,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,叮。王三靠在车壁上,把本子塞进怀里,拍了拍。
老赵甩了个响鞭,马车动了。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,咯噔咯噔响。
大理寺门口那两棵柏树还是那么粗,枝叶遮天蔽日,把门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。王忠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新官服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。他看见马车停下来,迎上来,朝叶明拱了拱手,腰弯得很低。
“叶大人,等候多时了。”
叶明下了车,回了个礼。王忠看了一眼车里的李长山,没说话,侧身让开了路。差役从车上把李长山带下来,一左一右架着他,往后堂去了。跟班跟在后面,低着头,缩着脖子,被另一个差役领着,去了另一条路。
王忠领着叶明进了签押房,把门关上,在桌边坐下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,翻开,指着上头几行字。
“吴文华的案子,结了。他招了,画了押,被判了斩监候,秋后处决。”王忠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,“王侍郎的案子也结了,流放三千里,家产充公。他的供状上也提到了王阁老,但没咬死,只说银子是王阁老让他拨的,用途王阁老知道,他不知道。”
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。王侍郎咬了个半死,不疼不痒。他怕王阁老,还指望着王阁老在外面替他活动,替他把流放改成发配,把发配改成免罪。他不敢咬死,咬死了希望就破灭了。
“王大人,我今天带来了两样东西。”叶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,放在桌上,又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,放在账册旁边。“一样是王阁老的账册,万历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,每一笔银子、每一个经手人、每一条用途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另一样是保定线的账目,从开工到通车,每一笔银子、每一根铁轨、每一颗道钉,也都清清楚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