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庆楼后巷。
一辆平顶马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。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冯渊迈步而出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他身后,那扇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屋内那双布满血丝、充满了疯狂与乞求的眼睛。
齐王环苁那句“封你为江南王”的嘶吼,似乎还回荡在耳边,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凄厉。
冯渊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江南王?
画饼充饥,望梅止渴罢了。
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,动作舒缓,仿佛刚刚并非去赴一场关乎天下归属的密谋,而是去听了一折乏味的戏。
“王爷,回府?”
车帘外传来亲卫低沉的询问。
“回府。”
冯渊靠在软垫上,闭上了眼。
他在车厢内轻轻叩击着膝盖。刚才那一刻,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沉默,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。它能让恐惧在对方心里发酵,能让希望变成绝望,也能把筹码抬到最高。
齐王已经疯了。
一个疯子,为了活命,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。而这,正是他想要的。
马车辚辚启动,车轮碾碎了地上的薄冰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向着黑暗深处驶去。
……
北城,葫芦巷。
午后的阳光稀薄,贾家那扇破败的木门半掩着。
屋内,贾宝玉盘腿坐在一张旧榻上,身上裹着一件棉袍。他闭着眼,嘴唇翕动,手里捻着一串用草木珠子穿成的念珠,那是他找他娘要。
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……”
自从王夫人被禁足,凤姐和李纨出走,这贾家冷清得之前无法想象。
“二爷!二爷!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。
茗烟提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,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。他跑得太急,脚下一绊,差点摔个狗吃屎,那布袋子“砰”的一声砸在桌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宝玉猛地睁开眼,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竟然迸射出一丝亮光。
“买回来了?”
他顾不得什么风范,一把抓过布袋,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带。
里面是几本线装的佛经,纸张泛黄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宝玉捧起一本《金刚经》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笑容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抚摸着书页,“有了这些经书,便是饿死,心也是净的。”
茗烟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,咽了口唾沫,欲言又止。
“二爷……”
“何事?”宝玉头也不抬,正翻看着经文。
“小的刚才在街上……遇见熟人了。”
“熟人?”宝玉动作一顿,苦笑一声,“如今咱们这般光景,哪里还有什么熟人?见了面不躲着走的,便是仇人。”
“不是仇人。”
茗烟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是薛大爷。”
“谁?”
宝玉猛地抬起头,一脸茫然,“哪个薛大爷?”
“就是薛家那位,薛蟠薛大爷啊!”
“薛大哥?”
宝玉手中的经书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“薛家……薛家不是早就跑了吗?当年抄家的时候,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,怎么……怎么还在神京?”
“不仅在,还过得滋润着呢!”
茗烟撇了撇嘴,脸上带着几分羡慕,又带着几分愤愤不平,“小的在东城的‘子建楼’外头看见的。薛大爷穿得那叫一个体面,一身的貂裘,骑着高头大马。听那小二说,薛大爷是那儿的常客,一个人占了个雅间,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,那酒坛子堆得跟小山似的。”
“鸡鸭鱼肉……”
宝玉重复着这四个字。
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脑海中那些“色即是空”、“梦幻泡影”的经文,在这一刻,被一只油汪汪的大肥鸡撞得粉碎。
“他……他在哪?”宝玉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就在东城的子建楼。”茗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咕噜——”
他从榻上跳了下来,动作敏捷得不像个饿了好几天的人。
“快!快带我去!”
“二爷……”茗烟指了指地上的经书,“那这佛经……”
宝玉看了一眼地上的《金刚经》,又想了想那红亮的肘子。
他双手合十,对着虚空拜了拜,一脸虔诚而庄重。
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。”
“薛大哥乃是我的至亲,如今他独自在外买醉,定是有什么烦心事。我身为弟弟,岂能坐视不理?这是渡人,是大功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