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格影。沈青崖已起身,坐在镜前,任由茯苓梳理她披泻如墨的长发。肩臂的伤口在晨起时牵动,仍有清晰的钝痛,但这痛感此刻竟让她觉得……踏实。像一道锚,将她从昨夜那种近乎眩晕的、被浪潮拍打的感觉中,拉回到现实的岸边。
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,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坦白与触碰,只是一场幻梦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同了。
她想起昨夜站在窗前,看着谢云归房内那盏孤灯时,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。困惑,审视,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连自己都难以命名的涌动。
如今,在清冷的晨光里,那些翻腾的迷雾似乎沉淀下去,显露出底下的脉络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在某种“被决定”的框架里。出身天家,是命运;幼年失恃,是命运;被推上权力暗影中的位置,是命运;甚至遇到谢云归这样复杂危险的人物,最初看来,也不过是命运棋盘上又一枚突兀落下的棋子。她是那个站在云端观察的人,冷静地分析局势,评估风险,做出“最优”选择——疏远或靠近,利用或舍弃,一切都基于理性的权衡。
她习惯了这种“云端视角”。安全,可控。将所有人都置于可被分析、解构的位置,包括谢云归。他的温润是伪装,他的偏执是危险,他的爱意是可能利用的工具或需要防备的麻烦。她用“我看不透”作为完美的防御,保持距离,不真正踏入任何可能搅乱心绪的“存在性遭遇”。
直到昨夜。
直到他掀开所有底牌,露出满身旧伤与黑暗过往,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,将她从“云端观察者”的位置上,硬生生拽了下来。
她不是被动地“被看见”了。
她是自己,走下了云端。
这个认知,像一道冰棱,猝然刺破晨间的宁静。
选择权,一直在她手里。
是她选择在雪夜宫宴后,将目光投向那个“颜色甚好”的棋子;是她选择一次次召他论琴,给予那一点似是而非的“甜头”,默许甚至推动着京城那些暧昧的流言;是她选择在察觉他可能另有所图时,不是彻底远离,而是将他推向清江浦这潭浑水,想看清他的底牌;是她选择在旧校场,接过他献上的所有证据与忠诚,说出“收下”二字;更是她选择在昨夜,没有在他剖开最不堪的过往时拂袖而去,反而伸出手,触碰了那道代表所有痛苦根源的旧疤。
每一次看似被动的“被接近”、“被摊开”、“被选择”,细究之下,都有她主动的“允许”在先。
她的“看不清”,从来不是盲区,而是一道她亲手调节的滤镜。她选择让谁模糊在安全距离之外,又选择让谁的面容、伤痕、乃至灵魂的嘶吼,逐渐在她眼中变得清晰,直至无法忽视。
命运或许设定了相遇的棋盘,但如何落子,如何应对,如何让这局棋走向何方——那些细微的、决定性的瞬间,一直握在她自己手里。
她以为谢云归的爱是“奇怪的外部事件”,是命运强加给她的、难以理解的变数。可如果,这“奇怪”正是她自己一系列选择所导向的必然结果呢?
她选择不扮演完美无瑕的长公主,在他面前流露算计与冷硬;她选择暴露自己的厌世与倦怠,甚至直言要“踹了他”;她选择在他疯狂摊牌时没有退缩,反而给出了一个近乎挑衅的回应……那么,他爱上这样一个不完美的、锋利的、真实的沈青崖,岂不是再“合理”不过?
这不是运气,不是被动承受的“被爱”。
这是她允许它发生,甚至,在某种程度上,亲手促成了它。
这个念头让她握着玉梳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起青白。
如果一直都是她在选——
那么她现在感受到的“奇怪”,究竟是惊讶于谢云归那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偏执,还是……惊讶于自己内心深处,那份同样汹涌的、敢于走下云端、直面真实碰撞的勇气?
她一直以为自己向往的是简单宁静的“活生生”,是看风景品茶的闲适。可或许,她灵魂深处真正渴望的,从来就不是安全无害的旁观。而是另一种更激烈、更危险的“活生生”——是与一个同样复杂真实的灵魂,进行一场剥去所有伪装的、酣畅淋漓的对决与共舞。
谢云归的出现,不是打乱了她的人生,而是像一面扭曲却诚实的镜子,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渴望。
他爱的,或许正是那个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接纳的、完整的沈青崖。而她,也在一步步的选择中,默许甚至推动着,让这个“完整的自己”,被他看见,被他……想要。
这不是被命运裹挟的无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