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京的车队行至洛水畔时，天公不作美，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。
这雨不如柳林驿那夜暴烈，却缠绵细密，将暮春的暖意涤荡得一丝不剩，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气。官道泥泞不堪，车马难行，眼见天色将晚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只得在洛水边一处废弃的河神庙暂且歇脚，待雨势稍缓再作打算。
河神庙破败已久，正殿的泥塑神像斑驳剥落，蛛网横结，勉强能遮风挡雨。随行侍卫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，生起篝火，铺上油毡。茯苓服侍沈青崖在火堆旁坐下，又张罗着熬煮姜汤驱寒。
谢云归安置好车马文书，又亲自带人检查了庙宇四周，加固了漏雨处，才走进正殿。他肩头已被雨水打湿一片，额发沾着细密的水珠，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微光。左臂的伤处想是又沾了湿气，他动作时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隐忍的蹙痕。
他并未立刻靠近火堆，而是先向沈青崖禀报了周围情形与值守安排，言简意赅，依旧是那个恭谨得体的臣子模样。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肩头和略显苍白的脸上。“伤口如何？”她问，语气平淡。
“无妨。”谢云归垂眸，“谢殿下关怀。”
“过来。”沈青崖指了指火堆另一侧铺着的油毡，“烤干衣裳。姜汤好了，也喝一碗。”
这不是命令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谢云归动作微顿，抬眼看了看她。火光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，将那素来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，却依旧没什么表情。他依言走过去，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，并未靠得太近。
茯苓端来两碗热腾腾的姜汤。沈青崖接过，慢慢喝着。辛辣微甜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谢云归也端起碗，安静地喝着。
殿内一时只有柴火噼啪声、殿外雨声、和众人压低了的忙碌声响。
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，反而越下越密，敲打着破旧的庙瓦，声声入耳。夜色如墨汁般浸染开来，将这座荒野小庙笼罩在无边的湿冷与寂静中。侍卫轮值守在殿门及廊下，影影绰绰，更添几分孤寂。
沈青崖喝完姜汤，将空碗递给茯苓，目光却落在对面谢云归的身上。他端着碗，小口喝着，侧脸被火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，长睫低垂，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湿了的衣裳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略显清瘦却挺拔的肩背轮廓。他喝得很慢，仿佛在借那点热气暖着身子，又仿佛只是在出神。
或许是这荒郊夜雨的氛围过于孤寂，或许是连日的奔波与昨夜的惊险耗尽了心力，又或许是那碗姜汤带来的暖意让人松懈……沈青崖看着他那沉静中透出些许疲惫的侧影，心头那层冰封的、属于长公主的甲胄，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一个雨夜，她独自在母妃空荡荡的寝殿里，听着窗外相似的雨声，那种浸入骨髓的寒冷与孤独。那时她想，若有人能陪在身边，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，或许便不会那么难熬。
如今，有人坐在对面。是这个一路走来，让她疑虑、警惕、却又不得不一次次正视，甚至……开始有些习惯他存在的谢云归。
“还疼吗？”她忽然问，声音在雨声与火声中显得很轻。
谢云归喝汤的动作停住，抬眸看向她，眼中有一丝未及掩饰的讶然。他随即垂下眼帘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碍事。谢殿下记挂。”
“把手伸过来。”沈青崖道。
谢云归这次彻底愣住了。他看着她，火光在她眼中跳跃，却看不清那深处的情绪。他迟疑了一下，还是缓缓将左手伸了过去，衣袖半挽，露出包扎的布条。
沈青崖探身，指尖轻轻触了触布条边缘。湿冷的。
“沾水了。”她陈述道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这荒郊野地，若伤口恶化，是麻烦。”她说着，已从袖中取出常备的金疮药和一个干净的小布囊，里面是几卷备用细纱布。“重新包一下。”
她做这些动作时，神态自然得如同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，没有半分旖旎或刻意。
谢云归却僵在那里，手臂保持着伸出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他看着沈青崖低头检查他伤处的侧脸，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，投下颤动的影子。她离得很近，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，混合着姜汤的微辛。
这气息让他心脏骤然收紧，血液奔涌着冲向耳廓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
沈青崖却似乎毫无所觉。她解开湿了的旧布条，露出那道依旧红肿的缝合伤口，仔细看了看，确认没有溃烂的迹象，才用干净布巾蘸了温热的清水，极轻地擦拭周围。她的动作很稳，指尖微凉，触碰到他皮肤时，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。
谢云归屏住了呼吸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他死死盯着篝火跳动的光焰，不敢再看她，仿佛那目光是滚烫的烙铁。可全部感官却不受控制地聚焦在那冰凉的指尖上，聚焦在她低垂的眼睫，她微微抿着的唇，她呼吸间极轻的、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气息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殿外的雨声、柴火的噼啪、远处侍卫的低语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方寸之地，篝火旁，她微凉的手指和他滚烫的皮肤，以及那无声汹涌的、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悸动。
沈青崖擦拭干净，撒上药粉，用新的细纱布重新包扎。她的动作不算特别娴熟，却异常认真专注，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。打最后一个结时，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。
那一瞬间，谢云归如同被电击般，猛地一颤，手臂几欲缩回，却又硬生生停住。
沈青崖也感觉到了他的颤抖。她抬起眼，看向他。
四目相对。
火光在他眼中燃烧，那不再是平日温润的清澈，也不是偏执的幽暗，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、混合着剧烈渴望与拼命克制的混乱光芒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，唇色比平日更淡，紧紧抿着，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沈青崖的指尖还停留在他腕间，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奔涌的血液和狂乱的心跳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眼中那片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火焰里，心头某根一直紧绷的弦，忽然“铮”地一声，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