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官们冷汗涔涔,官袍后背湿了一片。武将们面面相觑,欲言又止。
没人接话。
看来还得老子来,李定国抬起眼,深吸一口气,看向了王座上那个癫狂的身影。
这位他从十三岁起就追随的人,是把他从饥民堆里拎出来,教他骑马、教他杀人、教他“想要活命就得比别人狠”的人。
也是现在,要把所有人拖进深渊的人。
摇了摇头,李定国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抬头直视张献忠:
“父王,计划虽好,但风险太大。八千精兵出城,城内守军只剩四千。万一……”
“恩?万一什么?”
张献忠挥手打断了他,语气颇为不耐。
“李自成和吴三桂两部当前都在北门外,南门、东门、西门都有咱们的人看着,他们还能飞进来不成?”
“若是佯攻呢?”
适才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柳成荫忽然开口。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,重新聚焦在了这位绝命毒师的身上。
柳成荫依旧垂着眼,声音平稳。
“臣下是说,若是他们在北门佯攻,吸引我军主力,实则主攻其他门?或遣死士潜入,里应外合?”
张献忠闻言一愣,他却是没想过其它情况下的作战方案。
心中一字莽。
“稳啊,老柳!”李定国心中给柳成荫点了个赞,嘴上并没有闲着,同步开口,立刻给柳成荫垫话。
“对啊父王,柳先生所言极是。有道是兵不厌诈。闯贼若在北门佯攻,吸引我军主力,然后从其他门突袭——届时城内兵力空虚,恐难抵挡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致命一击,“父王莫要忘了,重庆之战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张献忠皱眉。
他松开撑着案几的手,直起身,摸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。
这个动作他思考时常做,胡茬摩擦掌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……
……
想了约莫十息,张献忠又是摇头否定。
“不可能。北门外地势开阔,适合大军展开。他们要攻城,肯定主攻北门。至于其他门——”
他掰着手指在空中虚点,“南门临锦江,水流湍急,船只难靠;东门背靠龙泉山,山路狭窄,大部队施展不开;西门更不用说,外头是沼泽地,人马陷进去就出不来!”
越说越自信,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:“重庆是重庆,成都是成都!两码事!”
“重庆之战,”
李定国不依不饶,“他们就是从南门水门潜入的。守将以为水流湍急,无人能渡,结果闯军乘夜放筏,死士潜水撬开铁栅,一夜破城。”
“那是重庆守将废物!”
张献忠猛地摆手,语气烦躁,“老子的成都,排水暗渠早就让人堵死了!铁栅栏加了三层,灌了铁汁,蚊子都飞不进来!”
话虽这么说,但他眼神里已闪过一丝不确定。
柳成荫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动摇。
他向前踏出半步,趁势继续进言,句句敲在要害:
“大王,守城之要,在于稳妥。昔年曹刿论战,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如今敌军久攻不下,士气已衰。我军占据地利,以逸待劳,实不必冒险出城。”
他微微抬头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冰冷的光:“只要坚守不出,闯贼和关宁军粮尽自退。届时咱们再以精骑追击,可收全功,而风险最小。”
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将互相使了个眼色,纷纷出列,跪地附和。
“大王,柳先生所言极是,稳妥为上啊!”
“出城野战,胜负难料……五五之数,还是再斟酌吧!”
“守城咱们有十成把握,野战……末将不敢妄言!”
张献忠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黑如锅底,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