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张猎户便收拾停当,悄无声息地出了山。
他没走那条被踩得明显些、通往山外的大路,而是专挑那些只有野兽和资深猎人才知道的崎岖山间小道。
这些路隐藏在林深草密之处,有时需要贴着湿滑的崖壁小心翼翼地横移。
但好处是绝对隐蔽、安全,绝无可能碰上清军那些敷衍了事的巡山哨卡。
他身上穿着那件经年累月、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旧羊皮袄,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成个髻,好些头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部分疤痕。
脸上被他特意抹了几把混合着草汁的泥灰,看上去脏兮兮的,更像个常年钻山沟、不修边幅的穷苦山民。
背上的竹篓里,装着几张硝制好的灰兔皮,还有几把用草绳捆着的、山里采的常见草药——柴胡、黄芩之类。
这是必要的掩护,万一运气不好,在山口或路上碰到盘查,就说自己是进城卖点山货,换点盐巴针线。
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,估摸着申时左右,张猎户终于钻出层峦叠嶂的深山区域,到了吕梁山东麓的边缘。
从这里,已经能远远望见那条黄土夯筑的官道,像一条僵死的黄蟒,匍匐在起伏的丘陵之间,蜿蜒着伸向视野尽头的州县。
官道上偶尔有马车或驴车经过,扬起一溜长长的黄色尘烟。
路边明显设有卡子,简陋的木栅栏横着,几个穿着号褂的绿营兵抱着长枪,或靠或坐,懒洋洋地晒着下午的太阳,对过往的行人爱答不理地挥挥手,显然没指望真能抓到什么“奸细”。
张猎户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没有向官道靠近半步。
他沿着山脚的灌木丛继续向东走,熟练地绕开那个卡子,钻进另一片更为茂密的杂木林。穿过这片林子,尽头处果然有一条被踩踏出来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,曲折通向数里外的一个小镇——
那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,石口镇。
石口镇不大,依着官道的一个岔口而建,原本有百来户人家,因为南来北往的商旅常在此歇脚打尖,补充干粮饮水,所以曾经颇有些小店小铺,算是个有点生气的小集镇。
但当张猎户走进镇子时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,十家有七八家都关着门,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,有些还贴着盖有官府大印的封条,纸张泛黄,显然有些时日了。
仅有的几家还在营业的,比如一个卖粗瓷碗罐的杂货铺,一个门面歪斜的简陋客栈,里面的伙计或掌柜也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,靠着门框打瞌睡,店里几乎看不到客人。
街上行人稀稀落落,偶有走过的,也都是低着头,脚步匆匆,目光不敢与旁人对视,仿佛地上有什么宝贝,又或者怕惹上什么麻烦。
整个镇子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、死气沉沉的压抑,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一声。
张猎户按捺住心头的疑虑和警惕,不动声色地向镇子东头走去。
根据刘老三给的地址,白莲教的接头点,是一家叫做“刘记杂货”的小铺子。
铺子很快找到了,门面比想象的还要小,夹在两间上了厚重门板的店铺中间,更显寒酸。
一块木板做的招牌斜挂在门楣上,上面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,“刘记杂货”四个字勉强能辨认出来。
张猎户在门口略一停顿,左右扫了一眼,确认无人特别注意,这才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、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。
店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有股陈腐的灰尘和廉价线香混合的味道。
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小的豆油灯,灯芯捻得极小,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跳动着,勉强照亮柜台前一小片地方。
柜台后坐着个老头,约莫六十来岁,干瘦得像秋后挂在屋檐下的老玉米,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瓜皮帽,正低着头,就着那点微光,慢吞吞地拨弄着一把黑乎乎的算盘珠子,发出单调的“噼啪”声。
听见门响,老头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,眼神浑浊,看起来和镇上其他行将就木的老人没什么两样。
“客官……要点什么?”
老头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过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