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军圈地,这一片的农户都被赶走了,田地无人耕种,杂草疯长,有些地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风吹过,草浪起伏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
徐老头心里沉甸甸的,埋头赶路。
走了约莫二里地,前方出现岔路口。
他记得清楚,前天走时这里还空空荡荡,可现在——
木栅栏横在路中间,碗口粗的原木用麻绳捆扎,堵死了进山的路。
四个绿营兵抱着长枪,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晒太阳。旁边还有个新搭的窝棚,草帘子半卷着,里面坐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,正就着花生米喝酒。
徐老头心里咯噔一下。
卡子什么时候设的?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?
他硬着头皮走过去,脚步放缓,脸上堆起惯常的、卑微的笑。
“站住!”
一个绿营兵横枪拦住。
这兵年纪不大,脸上长满痘疮,眼神凶巴巴的:“干什么的?”
“军爷,”
徐老头点头哈腰,取下头上的斗笠,“小老儿是石口镇杂货铺的,进山收点山货,换些盐巴线香回来卖。”
“收山货?”
那兵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背篓上打转,“这节骨眼进山?背篓里装的什么?打开看看!”
“是,是。”
徐老头放下背篓,掀开盖布。里面确实是盐和线香,码得整整齐齐。
那兵伸手进去翻搅,把盐包扯开,线香抖乱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但他还是摇头:
“上头有令,近日山里闹匪,闲杂人等不得进山。回去吧!”
“军爷,通融通融,”
说着徐老头从怀里摸出了十几个铜钱悄悄地塞了过去,“小老儿就靠这个糊口,家里还有闺女等着吃饭……”
那兵掂了掂铜钱,脸色缓和了些,但依旧摇头:“不是钱的事。真有命令,放你过去,我得掉脑袋。回吧,过几天匪患平了再来。”
徐老头还要再说,窝棚里那个军官走了出来。
是个把总,三十来岁,络腮胡,喝得脸红脖子粗,走路摇摇晃晃,满身酒气。
“吵什么吵!”
把总吼了一嗓子,唾沫星子喷出来,“老王,跟个老棺材瓤子啰嗦什么!让他滚!”
被叫做老王的兵赶紧立正:“是!张把总!”
张把总眯着醉眼,斜睨徐老头:“老头,听见没?让你滚就赶紧滚!再磨叽,抓你进大牢,按通匪论处!”
徐老头浑身一颤,赶紧弯腰:“是,是,小老儿这就回,这就回……”
他背起背篓,转身往回走。步子很稳,但心里翻江倒海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卡子依旧横在那里,像一道闸门,斩断了进山的路。四个兵重新靠在栅栏上,那个张把总又钻回窝棚,隐约传来碰杯的声音。
路,彻底封死了。
徐老头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回到石口镇。
推开杂货铺的门时,他气喘吁吁,额头都是冷汗。
“爹!”翠姑迎了上来,看见徐老头的脸色,心沉了下去,
“没、没出去?”
“路封了。”
徐老头放下背篓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“卡子设了,四个兵,一个把总,出不去了。”
翠姑脸色煞白:“那……吕梁山里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