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夜,营地笼罩在惨淡的月光与浓重的血腥气中。
贺军医被紧急召入永王所在的主帐后,帐内气氛陡然凝重。
不断有兵士端着清水匆匆入内,旋即又端出一盆盆被血水染红的污水,倾倒在帐后的沟渠里。那血色在火把映照下触目惊心,无声地诉说着帐内救治的凶险。
消息不胫而走:永王殿下受刺客惊扰,伤口崩裂,出血不止,情况危殆!
太医令林济春闻讯,立即带着两名太医丞赶来,却被甲一率领的亲兵毫不客气地拦在主帐十步之外。
“让开!本官奉旨为永王殿下诊治!”林济春面沉如水,官威凛然。
甲一身披染血轻甲,手持长刀,如一尊铁塔般挡在前方,寸步不让:“太医令恕罪。殿下有令,此刻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救治。”
“荒唐!”林济春身后一名太医丞怒道,“太医令乃奉旨而来,如今殿下伤重,正需太医令妙手回春!尔等阻拦,延误救治,该当何罪?!”
甲一目光冰冷地扫过太医署众人,声音不高,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:“今夜之事,太医令想必已知晓。两路刺客,不下百人,就在太医署一行抵达营地后发动强攻。事关殿下安危,不得不疑。在未查明是否有奸细混入之前,太医署所有人等,皆需接受太原卫逐一查验,不得接近殿下!”
他这话说得极重,几乎是指着鼻子怀疑太医署中藏有刺客同党。
林济春气得胡须微颤,手指着甲一,怒不可遏:“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!若因尔等阻拦,致使永王殿下有丝毫闪失,这罪责,尔等担得起吗?!”
“此乃殿下亲令,未将必要遵从!”甲一毫不退缩,反而踏前一步,逼近林济春,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,每个字都像冰棱般刺出,
“倒是太医令,今日午后所开药方,固本之药用量保守,活血散瘀的用药格外加量。殿下本就失血过多,今夜再受此等惊扰冲击,如今伤口出血难止……太医令便无用药失当之责吗?!”
林济春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指着甲一的手指微微颤抖,眼底终于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。
他开方时的那点微妙手脚,竟被一个武夫看穿了?!
就在这时,一阵略显急促但整齐的脚步声传来。
北衙禁军校尉黄拱,带着仅存的二十余名禁军赶到了主帐前。
这些禁军身上的箭伤刀创经这几日医治已好了大半,虽未完全恢复,但此刻个个按刀持戟,目光锐利,迅速在太医署众人侧翼站定,隐隐形成合围之势。
黄拱上前,先对甲一微微颔首,随即转向林济春,抱拳行礼,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太医令,末将北衙禁军校尉黄拱,奉陛下之命护卫永王殿下安危。今夜凶险,末将亲眼所见。此时此刻,一切当以殿下安危为重,甲一护卫既奉殿下指令行事,末将等自当遵从协防,还请太医令体谅。”
林济春看着黄拱与甲一站到同一阵营,又想起甲一方才那句诛心之言,心中那点惊慌迅速放大,化作一股寒意。
永王的人、陛下亲派的禁军,态度如此一致强硬,这绝非甲一一个护卫能擅自做主的。难道永王早就察觉到了什么?
他脸色变幻数次,最终重重拂袖,冷哼一声:“好!好一个‘以殿下安危为重’!本官倒要看看,尔等如何向陛下交代!”
说罢,不再坚持,带着满脸愤懑的太医署众人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