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紫禁城(原南京皇宫),武英殿。
汉水大捷、襄阳解围、洪承畴病故的消息,如一阵强烈的季风,持续冲击着南京朝廷。尽管周谌最终未能攻克襄阳,但阵斩阿济格、歼灭数万清军精锐、收复汉水以南大片州县、并逼得洪承畴呕心沥血而亡,这一系列战果,依然堪称南明立国以来最为辉煌的胜利。它不仅极大提振了因内部纷争和战局胶着而低迷的士气民心,更让监国朱常沅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毕竟,周谌是他一手提拔、力排众议任用的“自己人”。
胜利的光环,需要妥善运用,以巩固权力,推动大局。朱常沅深谙此理。在最初的庆贺与封赏(犒赏三军、抚恤阵亡、封爵荫子等)之后,他敏锐地意识到,这是一个整顿湖广军政、并进一步将触角伸向财赋重地浙江的绝佳时机。
这日,朱常沅在武英殿单独召见了心腹重臣,兵部尚书万元吉、户部尚书严起恒,镇粤公李元胤等。
“周谌此番虽未竟全功,然汉水一战,已足可彪炳史册。逼死洪亨九(洪承畴),收复荆襄,功莫大焉。”朱常沅开门见山,语气沉稳,“朝廷封赏已下,然孤以为,赏功之外,更需借此良机,整肃湖广军政,巩固胜果,以为他日北伐之基。万卿、严卿、章卿,以为如何?”
万元吉捻须沉吟,缓缓道:“监国明见。湖广经此大战,虽获大胜,然我军亦疲,亟待休整补充。更紧要者,湖广旧有诸军,如王进才、曹志建、马进忠乃至左良玉旧部张勇、马蛟麟等,虽暂听周经略调遣,实则各怀营伍,号令不一,粮饷自筹,隐患不小。此番大战,周经略能统合诸军,已是难得。然长久之计,非彻底整顿不可。”
严起恒也点头:“万尚书所言甚是。湖广诸军,来源复杂,有原章抚台招募的义勇,有左良玉溃散后收拢的残部,有本地土司兵,还有自川东来援的王光兴等部。粮饷筹集,或靠地方,或靠抢掠,或靠朝廷接济,混乱不堪,百姓苦之,亦难持久。若能借此大胜之威,朝廷明发旨意,由周经略统一整编,核定兵额,统一粮饷,则湖广军政可清,战力可聚。”
李元胤久在军伍,对此感触最深,立刻附和:“监国,两位尚书所言,俱是洞悉时弊。湖广诸将,骄兵悍将所在多有,平日不听调遣、互相攻讦、骚扰地方之事,时有发生。此番能合力破敌,一赖监国威福,二赖周经略威望与谋略,三赖虏寇大兵压境之威胁。然虏兵暂退,若朝廷不趁此良机,助周经略收诸将之权,整编其军,统一号令,则日久必生懈怠,甚或再起纷争。届时,恐今日之胜局,又将付诸东流。”
朱常沅微微颔首,这正是他所虑。“周卿有经略之才,亦有统御之能。然名不正则言不顺。此前以‘经略’衔督师,终是临时差遣。如今大功告成,当酬以实职,授以全权,令其名正言顺总督湖广军务,整顿营伍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孤意,晋周谌为太子太保、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、总督湖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,开府武昌,全权处置湖广军、民、钱粮诸事。并赐尚方剑,便宜行事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太子太保是崇高荣衔,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是实际职官,总督湖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则是赋予其湖广最高军政大权,开府武昌意味着建立正式的督师衙门,便宜行事更是赋予了极大的自主决断权。这是一个位极人臣、实权在握的封疆大吏职位。
万元吉略一思索,便道:“监国如此安排,乃酬功励能、巩固疆圉之良策。周谌有此大功,授此要职,朝野当无异议。只是……”他略一迟疑,“湖广旧军整编,涉及诸将根本,触动利益甚大,恐非一纸诏书可成。需有得力之人协助,更需朝廷在钱粮上予以支撑,方可缓缓图之。”
“万卿所虑极是。”朱常沅颔首,“整军非一日之功。孤会密谕周卿,务必持重稳妥,先易后难,先以武昌、岳州、荆州等心腹之地驻军为试点,核定营制,统一粮饷,汰弱留强,编练新军。其余诸将,可暂缓图之,徐徐震慑、分化、拉拢。至于钱粮……”他看向严起恒。
严起恒面露难色,但知道此事关乎大局,咬牙道:“监国,湖广新复,民生凋敝,本省钱粮难以自足。整军所需,朝廷……当尽力筹措一部分。可先从江西、广东协饷中划拨部分,再令户部于秋税中优先解送湖广。然数额巨大,恐需时日。”
“孤知户部艰难。”朱常沅道,“可先拨付一批,以安其心,示朝廷支持。具体数额,万卿与户部商议,尽快拟个章程。此外,”他话锋一转,“湖广整军,关乎全局。然东南财赋重地,尤为根本。两浙(浙东、浙西)之地,钱粮甲于天下,然军政废弛,将骄兵惰,朝廷政令难行。孤每思之,寝食难安。”
众人闻言,皆心中一凛,知道监国要触及更敏感的人事安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