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往车那边走。雪踩在脚下,咯吱咯吱的。
齐莉妈走在齐莉旁边,小声问:“真的就为吵架?”
齐莉看着前面的路,没回答。
“莉莉,”齐莉妈拉住她的胳膊,“你跟妈说实话,是不是王磊他……”
“妈。”齐莉打断她,“找妞妞。”
车发动了。暖气开得很足。
车窗上雾起得很快,这何尝不是他们婚姻的真相——擦得再干净,该看不清的还是看不清。王磊徒劳地抹了几下,新的雾气又漫了上来,将窗外纷飞的雪和昏暗的路灯,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就像他和齐莉之间,那些争吵、猜忌和不堪,被时间这口热气一呵,便糊在了彼此的心窗上,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真心还剩几分。
车灯照出去,雪片子密密地飘。
齐莉坐在副驾驶,眼睛盯着窗外。她想起妞妞最后一次跟她说话,是前天早上。妞妞说,妈妈,舞蹈老师要我元旦参加独舞表演。
她说,好,妈妈去看。
现在妞妞在哪儿呢?这么冷的天,她只穿了件羽绒服,鞋呢?她穿着那种软底的鞋,不防滑,也不保暖。
齐莉捂住脸。肩膀开始抖,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王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他张了张嘴,那句“别哭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最终没能说出来。
他只是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格,出风口的热风嗡嗡地响。
叮铃铃——
红梅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起来,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跳一跳。
红梅刚从卫生间出来,手上还湿着。她擦了擦,走过去拿起手机。
“喂?”
“老婆。”常松的声音,带着杂音,有海浪声,“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红梅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,“下雪了。”
“家里冷吧?暖气还好?”
“还好。”红梅说,“你呢?在船上?”
“嗯,现在能歇一会儿。”常松顿了顿,“姐在家还好吧?没惹事吧?”
红梅笑了:“好着呢。白天在店里帮忙,可勤快了。这会儿还在外面刷鞋呢,我让她进来,她不进。”
“刷鞋?”常松的声音提高了,“这么冷的天刷什么鞋?她脑子有病吧?”
“你姐你还不了解?想干的事,拦不住。”
常松在那边叹了口气:“随她吧。你多穿点,别冻着。小年睡了?”
“刚睡。”红梅说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年前吧,应该能赶上年三十。”常松说,“想要什么?我给你带。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红梅说,“人回来就行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挂了。
红梅放下手机,轻手轻脚地挪到卧室门口。
暖黄的夜灯光晕里,小年正睡在他那架白色的小摇床上。
他身上裹着那床红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小棉被——淡蓝色的底子上,撒着嫩黄色的小鸭子,被角还被她细心地绣上了一只胖乎乎的、打着瞌睡的猫咪。
被子裹得像个温暖的小茧,只在最上头,露出他圆嘟嘟的一张小脸。
大约是梦见了什么美事,他那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,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两弯乖巧的影。呼吸又轻又匀,带着奶娃娃特有的、甜丝丝的气息。
小嘴巴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点珍珠米似的小牙床,随着呼吸,时不时地咂巴一下,像是在梦里正津津有味地吮着什么。
一只白胖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窝里挣了出来,五指松松地蜷着,搭在耳边。
红梅扶着门框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。屋子里暖气开得足,烘得人心里也软软的、满满的。
外头世界的风雪、电话里远洋的杂音、还有白日里一切的烦扰,在这一刻,都被这小小人儿安稳的睡颜,轻轻地隔在了门外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斗柜,倒了杯热水。水很烫,她捧着,手指慢慢回暖。
院子里有动静。她走到客厅窗户边,往外看。
常莹还在院子里,坐在小凳子上,面前摆着三四双鞋。她的,红梅的,还有小年的一双小棉鞋。盆里的水冒着热气,她一只手拿着刷子,另一只手按着鞋,刷得很用力。
红梅看了几秒,换上棉拖鞋,推门出去。
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姐,”红梅走过去,“别刷了,睡吧。白天累一天了。”
常莹头也没抬:“就这几双,刷完就睡。”
“明天刷也一样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常莹说,“你和小年的鞋都得刷,还有我的。放房间里,开着空调,一晚上就干了。”
红梅站在她旁边。雪落在常莹头发上,肩膀上,她好像感觉不到冷。
“小松什么时候回来?”常莹刷鞋的手停了一下,刷子悬在半空,滴着混了鞋灰的脏水,“我寻思着,要是他年前回来,我把几个皮猴子也接过来。过年嘛,一家人得团圆。”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