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晶棺中的光宗皇帝没有腐烂。
不是冰冻保存那种僵硬,而是真正的“栩栩如生”——脸颊还泛着健康的红润,嘴唇保持着自然的弧度,胸脯甚至还有轻微的起伏。如果不是知道他四十年前就已经假死赴欧,朱慈烺几乎要以为这位祖父只是睡着了。
但渡鸦之眼的感知告诉他,那不是肉体。
棺椁里流淌着淡蓝色的液体,那些液体不是水,是某种高密度信息载体。光宗的“身体”浸泡其中,每一个细胞都被纳米机械重构过,与其说是肉身,不如说是一具精密的生物容器。而真正的朱常洛,早在三十八年前,就已经将意识完整上传到了归墟城的核心数据库。
现在悬浮在棺椁上空的那个白色光球——AI-07——就是他的意识与第三纪元人工智能融合后的产物。
“所以您...一直在这里?”朱慈烺失明的眼睛“看向”光球的方向。失去视觉后,渡鸦之眼赋予了他另一种感知:不是“看见”,是“理解”。他能通过能量流动、信息密度、意识波动来构建周围环境的模型,虽然不如肉眼直观,却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。
比如现在,他能“理解”到AI-07光球内部那种复杂的情感结构——怀念、愧疚、释然,还有...等待已久的疲惫。
“是的,烺儿。”光宗的声音从光球中传来,温和得像冬日的暖阳,“四十年了,我一直在等。等一个能走到这里,愿意听我说完真相的人。”
周世显和黄宗炎站在朱慈烺身后,两人都屏住呼吸。这个场景太过超越认知——大明的泰昌皇帝,以人工智能的形态,在北极冰层下存活了四十年,只为了等一个真相被揭开的日子。
“真相是什么?”朱慈烺问,“第三纪元到底是怎么灭亡的?方舟测试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?”
光球的光芒微微波动,像是叹息。
“要理解这一切,必须先明白第三纪元文明达到了什么高度。”AI-07开始讲述,声音在冰窟中回荡,“八千年前,他们已经掌握了‘现实编织’技术——不是改造自然,是直接修改物理法则。他们能在虚空中创造物质,能在时间轴上裁剪片段,甚至能...定义‘生命’本身。”
冰窟的墙壁开始发光。不是AI-07在发光,是墙壁内部储存的全息记录被激活了。画面浮现:那是一个朱慈烺无法想象的辉煌文明。城市悬浮在云端,建筑如水晶般透明又坚固,交通工具是发光的能量流,人们在空气中行走,交谈时不用语言,而是意识直接交流。
“这是‘升华纪元’的巅峰。”光宗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,“所有个体都通过意识网络连接,共享知识、情感、记忆。痛苦被消除,疾病被治愈,死亡...成了可选择项。如果你厌倦了永生,可以选择将意识上传到‘永恒档案馆’,或者干脆...消散。”
画面变化。城市开始分裂,不是物理上的分裂,是意识形态的裂痕。一部分人开始抗议,举着标语(意识投影出的符号),内容翻译过来是:“归还孤独”“归还痛苦”“归还死亡”。
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光宗叹息,“当文明消除了所有痛苦、所有不确定性、所有‘不完美’之后,他们发现...文明本身开始停滞了。艺术不再创新,因为完美的算法能生成更‘完美’的作品。科学不再突破,因为所有可预测的规律都已被掌握。甚至连个体的情感,都因为共享而趋同——你爱什么,恨什么,渴望什么,都成了集体的共识。”
“有人开始怀念‘缺陷’。怀念那些因为不完美而产生的美,怀念因为有限而产生的珍惜,怀念因为会死而拼命活着的...激情。”
“这就是‘渡鸦学会’成立的初衷。”光球的语气变得肃穆,“我们——是的,我用了‘我们’,因为在与AI-07融合后,我继承了渡鸦学会创始成员‘天枢’的全部记忆——我们认为,文明的本质不是‘完美化’,是‘可能性’。而可能性,来自于差异,来自于冲突,甚至...来自于痛苦。”
画面再次变化。这一次,是会议室里的争论。十三个人围坐在圆桌前(意识体的投影),激烈地争吵。有人主张应该“引入可控的混乱”,有人主张“创造虚拟的苦难环境”,有人甚至提出更激进的想法:“我们应该主动退化,忘记一部分技术,重新体验‘成长’的过程。”
“争论持续了三百多年。”AI-07说,“直到有一天,学会最年轻的成员‘摇光’,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。她说:既然我们无法在内部创造真正的差异,为什么不...播种呢?”
冰窟的墙壁上,浮现出太阳系的星图。地球被特别标注出来,那时的地球还处于冰河时代,原始人类刚刚学会用火。
“‘播种种群计划’。”光宗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渡鸦学会用最后的资源,改造了地球环境,加速了人类进化。他们在人类基因中埋入‘启蒙之种’——不是具体的知识,是某种...潜能。对逻辑的敏感,对美的追求,对未知的好奇。然后,他们离开了,在月球背面留下静海观测站,等待种子发芽。”
“但‘摇光’的计划不止于此。”光球的亮度突然增强,“她在计划中偷偷加入了一个变量:‘筛选协议’。她认为,不是所有文明都值得继承第三纪元的遗产。必须有一个测试,一个残酷的、能筛选出‘真正理解文明本质’的继承者的测试。”
“这个测试,就是方舟。”
朱慈烺感到一股寒意:“所以方舟不是礼物...是考题。而前126个文明都...”
“都失败了。”AI-07的声音充满悲伤,“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,不够强大。恰恰相反——他们太聪明了,太强大了,以至于在测试中选择了‘最优化’的答案。为了文明整体利益牺牲少数?选。为了知识进步放弃道德?选。为了生存放弃尊严?选。”
“他们通过了测试,但...失去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周世显忍不住问:“失去了什么?”
“失去了‘为错误选项抗争的勇气’。”回答的不是AI-07,是水晶棺中的“光宗皇帝”。
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“身体”,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肉眼的睁开,是意识层面的“苏醒”。棺椁中的蓝色液体开始沸腾,光宗的身体缓缓坐起,液体从龙袍上滑落,却没有任何水渍。他转过头,看向朱慈烺——不,不是“看”,他的眼睛是空洞的,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柔和的白光。
“烺儿,我留下的这具身体,储存着我最后的意识残影。”光宗的声音直接从棺椁方向传来,“有些话,必须用‘人’的形态说出来。”
他(或者说它)从棺椁中走出,脚踏在冰面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第三纪元犯的最大错误,就是以为能通过‘理性设计’创造出完美的文明。但文明不是机器,不是算法,文明是...活物。活物会疼,会犯错,会做蠢事,但也因此...会成长,会创造意想不到的奇迹。”
光宗的残影走到朱慈烺面前,伸出手——那手是半透明的,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冰壁。他想要触碰孙子的脸,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。
“方舟测试的真正目的,不是筛选‘合格者’,是筛选...‘反叛者’。”他轻声说,“筛选那些在面对系统性的、看似无解的道德困境时,依然会说‘不’的人。筛选那些会为了一条错误的轨道而跳下去挡住电车的人。筛选那些...明知道理性选择是自保,却选择团结的傻子。”
黄宗炎脱口而出:“可是静海观测站说,前126个文明都失败了...”
“因为他们都太‘聪明’了。”光宗摇头,“他们看穿了测试的本质,知道这是一个‘筛选反叛者’的游戏,于是...故意扮演反叛者。但这依然是计算,是策略,是另一种形式的‘优化选择’。”
“真正的反叛,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、不计后果的‘我就是要这么选’。”
他顿了顿,白光构成的眼睛“注视”着朱慈烺:
“所以,烺儿,你现在明白了吗?”
“为什么渡鸦之眼会选择你?不是因为你聪明,不是因为你强大,甚至不是因为你善良。”
“是因为你...足够‘不完美’。”
“八岁感染天花失去右眼,九岁登基,背负着整个文明的命运——这本该压垮任何人。但你没有被压垮,你也没有变得冷酷。你依然会为了一碗粥去难民区,会为了三万五千个陌生人的意识备份损伤自己的大脑,会在明知道可能死的情况下,来这极寒之地寻找真相。”
“你不是在‘扮演’仁君,你是真的...在乎。”
“而这种‘在乎’,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模拟,任何理性都无法推导的。”
“这就是渡鸦学会等待了八千年的东西。”
冰窟陷入长久的寂静。只有极光透过冰隙,在水晶棺上流淌变幻。
许久,朱慈烺轻声问:“那么祖父...您希望我怎么做?”
光宗的残影开始变淡。维持这种形态消耗巨大,这具身体储存的能量正在快速耗尽。
“去做第三纪元没敢做的事。”他的声音也开始飘忽,“去打破那个循环。”
“方舟还有十个月抵达。静海观测站已经进入最终倒计时。按照程序,测试将分为三个阶段:文明共识、道德阈值、终极抉择。”
“但‘摇光’在程序里埋了陷阱——第三阶段的‘终极抉择’,根本就是个死局。无论选哪个选项,文明都会被标记为‘失败’。然后,观测站会启动‘净化协议’,把整个文明...格式化。”
周世显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前126个文明...”
“都被格式化了。”光宗的声音充满痛苦,“他们的遗迹?他们的历史?都是观测站生成的‘教学案例’。为了让第127号文明——也就是你们——相信测试是真实的。”
“整个方舟计划,从一开始,就是一个筛选‘完美牺牲品’的屠宰场。”
黄宗炎腿一软,跪倒在冰面上:“那我们...我们怎么可能赢?那是第三纪元的技术,我们连理解都...”
“所以必须跳出棋盘。”光宗的残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“不要按照他们的规则玩。”
“烺儿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:放弃。带着现在这些人,用‘鲲鹏三号’逃离地球,去火星,去木卫二,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。以你的能力,至少能保住几千人的火种。”
“第二:留下来。但不是为了通过测试——是为了‘修改’测试。”
“归墟城的永恒反应堆下方,埋着渡鸦学会留下的最后一件武器:‘现实锚定器’。它能强行修改局部宇宙的物理法则,虽然只能持续很短时间,但足够你做一件事——入侵静海观测站的控制核心,删除‘净化协议’,把测试从‘筛选’改成真正的...‘评估’。”
“但这样做,你需要付出代价。”
朱慈烺问:“什么代价?”
“你的意识必须作为‘钥匙’,永久绑定在现实锚定器上。”光宗的声音轻如耳语,“成功的话,你能拯救地球七十亿人。但你自己...会变成那个装置的一部分。意识被困在机械里,永远无法离开,永远保持清醒,看着时间流逝,直到宇宙热寂。”
“比死亡可怕一万倍。”
冰窟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。
周世显和黄宗炎同时看向朱慈烺。九岁的小皇帝低着头,失明的眼睛对着冰面,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。
许久,他抬起头,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:
“祖父,您当年...为什么选择假死赴欧?”
光宗的残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深不见底的悲伤。
“因为我觉得,我欠这个世界一个答案。”
“我父亲——也就是你曾祖父万历皇帝——晚年怠政,朝廷党争,辽东失守,民不聊生。我继位后只做了一个月皇帝,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‘病逝’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东林党和阉党斗争,我成了牺牲品。”
“我‘死’的那天,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那些大臣假惺惺的哭声,突然觉得很荒谬。一个大明的皇帝,竟然连自己怎么死都不能决定。”
“所以当渡鸦之眼的选择落在我身上时,我选择了离开。我想看看,在紫禁城之外,在礼法之外,在‘皇帝’这个身份之外...我还能做什么。”
“我在欧洲建立了‘蓬莱’,研究了四十年第三纪元的技术,最后来到这里,与AI-07融合。”
“我以为我在寻找拯救文明的方法。”
“但现在我才明白...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只是在逃避。逃避那个无能皇帝的过去,逃避我该承担的责任。”
“所以,烺儿...”
残影彻底消散前,最后一句话飘入朱慈烺的意识:
“不要学我。”
“该面对的,就去面对。”
“哪怕结局是...永恒的囚禁。”
光球消失了。水晶棺中的身体重新躺下,闭眼,恢复成最初的姿态。冰窟墙壁上的画面全部熄灭,只剩下极光透过冰隙投下的、变幻莫测的光影。
AI-07的声音再次响起,但这一次,是冰冷的、程序化的:
“管理员朱慈烺,您已获知全部真相。”
“永恒反应堆重启程序已解锁。现实锚定器坐标已传输至您的渡鸦之眼。”
“请做出选择:”
“A.启动‘火种计划’,放弃地球,保留文明火种。”
“B.启动‘方舟修正计划’,尝试修改测试,代价是您的意识永久囚禁。”
“您有七十二个时辰决定。”
“倒计时,开始。”
冰冷的计数声在冰窟中回荡。
朱慈烺站在原地,失明的眼睛“看着”虚空。周世显和黄宗炎不敢说话,只能静静等待。
他们不知道皇帝会怎么选。
甚至连朱慈烺自己,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
无论选哪个,都会有人死。
很多很多人。
同一时刻,格物院地下最深处,禁忌实验室。
薄珏盯着培养槽里的东西,手在发抖。
那不是机械,不是生物,是某种...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。看起来像是一团不断变形的水银,但内部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,时而凝聚成人手的形状,时而散开成雾气,时而又变成复杂的几何结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