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远靠在墙边,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往旁边推了推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。
他看了一眼周淑怡,又看了一眼张怀远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,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爸,妈,你们说我这腿,也养了这么久了,总不能一直在这边耗着吧?
这地方冬天冷得要命,又没个正经大夫,恢复起来慢得很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琢磨着,要是有办法能回城养伤,是不是好得快一些?”
周淑怡听了这话,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,叹了一声:“回城哪那么容易。我们不是没想过。”
她把择好的菜放在一旁,声音低了些,“你爸问过了,现在回城就几条路。无非就是招工、参军、病退、困退。
招工要有单位接收,咱们在那边没有关系能办这个。参军的体检你也过不了,腿这样,连站都站不直。
困退得家里有人需要照顾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下去,没有说完。张明远那身体,就算是没受伤,也是过不了体检的。
张明远听着,等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那病退呢?”
张怀远坐在桌边,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话:“病退要医院出证明,证明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在农村继续待下去。
我们问过卫生院的医生,你这个伤虽然重,但没到残疾的程度。真要开证明,得去县里的大医院,还得有关系才能办下来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死,但语气里的为难没有藏住。
张明远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消化这几句话,然后换了个语气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试探:“那……大伯那边会不会认识医院的人?
他在总参待了那么多年,认识的人肯定不少。”
周淑怡没有接话,看了张怀远一眼。
张怀远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又放下了:“他在总参是不假,但他的事跟我们不是一回事。你大伯那个人,你也知道,从来不掺和这些。”
张明远没有追问,像是接受这个答案,但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“那大舅呢?他在兵工厂那么多年,县里医院应该也有熟人吧?要不……您帮我问问大舅?”
他的语气依然是商量的口吻,但话里的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了,像是试探水深的竿子不断往前探,水底依旧深不见底。
周淑怡想了一会儿:“你大舅那边……他厂里确实有卫生所,也跟县医院有往来。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,最怕麻烦,开口求他一件事,他能念叨一年。”
她没有说不行,但也没有说行。
张明远靠在墙边,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说。
他的目光从周淑怡身上移到张怀远身上,像是在等一个回应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,周淑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你二舅在三线那边,离得远,不过他在卫生系统待过几年。
他要是愿意帮忙,可能比县医院那边更管用。
但你二舅那个人你也知道,办事要来回扯皮,三年前他帮老家的远房表亲办过一次调动,光是盖章就跑了一个多月,每次去都推说少材料。”
张明远没有接话,也没有再追问。
张怀远坐在那里,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,像是一根线被拉到了尽头,只能断在那里。
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落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不太真实,灶台那边的柴火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声,然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