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南洲抬起头,目光越过张怀远的肩膀,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,赵国强站在稍靠后的位置,没有说话。
而在他身前半步的地方,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面容端正,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让傅南洲觉得有些眼熟。
他看了两秒,忽然想起来了,一年多前在镇上偶遇过一个当兵的,两人聊过几句,对方问了他不少关于生活、关于下乡的事,当时他没多想,只当是偶遇。
再之前,这张脸好像在他们村里出现过。
当时,他好像和自己说了一些有的没的。
现在再看那张脸的轮廓,和自己确有几分相似,只是当时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。
“你是张明堂。”傅南洲的语气不是问句,更像是在把某个一直没有确认的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张明堂站在门口,没有否认:“是我。”
张怀远回过头,看见张明堂站在身后,愣了一下:“明堂?你怎么来了?”
张明堂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傅南洲身上,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痕迹。
但很快移开了,转向张怀远,语气不高不低的:“我要是不过来,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又做了些什么。”
张怀远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张明堂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一次次选,选来选去,永远选那个养子。
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你把两个亲生儿子往外推,就为了护一个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?你图什么?”
张怀远站在院子里,像是想解释什么,张了张嘴:“我也是没办法,他这边咄咄逼人,我……我也是为了家里和睦。”
傅南洲听了这话,嗤笑了一声:“我们上次见过,当时倒是不知道,你居然是我亲哥哥。不过你那会儿见到我,也没打算认我吧?怎么,是觉得我这个弟弟拿不出手?”
张明堂没有接这个话,但也没有反驳。
傅南洲收回目光,转向张怀远:“张怀远先生,你不要倒打一耙。谁先惹的事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我不说,不等于我不知道。”
张怀远皱着眉: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那么计较?”
傅南洲看着他:“那我现在去把张明远砍一刀,把他砍成残废。然后我跟你也是一家人,你能不能也跟他讲一句‘都是一家人,何必计较’?”
张怀远的声音提高了些:“这怎么能一样?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!”
“他怎么没想过?”傅南洲看着他,“你给他介绍工作,让他享受了那么多年好生活。你把我丢在乡下,我知道后,也没想过要回来找你们。
我本来在京郊农村活得好好的,不需要你们,也从没想过去打扰你们。
是你非要强行把我的户口迁回来,非要让我替张明远下乡。现在事情闹成这样,你倒来问我要家庭和睦?你哪来的脸说这句话?”
张怀远的脸色涨红了:“我是你爸!我们生了你,你就该报恩!”
傅南洲笑了一下:“生,不是恩。你们把我生下来,转头就让人把我换走了,扔到乡下去吃苦。
托举才是恩,你们对张明远才是恩,给他锦衣玉食,挖空心思帮他铺路。
对我,你们只有仇。你们对我没有养育,没有托举,什么都没有。所以,你哪来的脸跟我说这些?说我咄咄逼人?”
张怀远被这句话堵住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傅南洲那张平静的脸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目光在傅南洲和张明堂之间来回扫了两趟,像是那些话已经说到了尽头,没有余路可退,也没有新的岔口可拐。
他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断亲书的事,我回去想想再说。”
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,也没有再停留,沿着来时的土路走了。
他虽然没有亲口答应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,他答应了。
院门口安静了一会儿,只剩下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,卷起一片干枯的草叶又放下来。
张明堂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棵老槐树后面,没有跟上去,也没有开口。
傅南洲低着头,把手里的门锁翻了个面,放在膝盖上,也没有开口。
赵国强站在几步之外,看了两人一眼,没有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张明堂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他以前不这样的。”
傅南洲没有抬头:“人都是会变的,要不然,你为什么会离家出走,自己去当兵呢?”
张明堂没有再说话,半晌,才说道:“你说的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