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南洲走出邮电局之后,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,拐进了国营饭店。
张明远跟在他身后,隔着几步的距离,摸了摸口袋,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钱,要不要跟进去,但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饭店里人不多,几张桌子空了大半,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正在低头擦一只搪瓷缸子,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。
傅南洲在柜台前,朝服务员说了一句:“锅包肉、溜肉段、红烧鱼,再加一个地三鲜。”
傅南洲拿出相应的肉票和粮票,递了过去。
服务员收了下来,拿了个单子记了一笔,转身进了后厨。
张明远在门口站了片刻,看见傅南洲一个人点了四个菜,然后去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。
他自己对服务员说道:“要一个锅包肉。”
拿了钱和票出来,张明远本来还想要多点两个,不想被傅南洲给比下去。
但考虑到自己没有那么多票,也没有那么多钱。
再多点,就要超标了。
事实上,他本身今天不该在这里消费的。
但一方面,张明远不想被傅南洲比下去,另外一方面,张明远也馋了。
“上一次吃肉,还是过年的时候。都多久没有吃肉了?”
服务员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又进了一趟后厨。
菜端上来之后,傅南洲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夹了一块溜肉段,慢慢吃着,没有往张明远那边看。
张明远面前的那盘锅包肉也端上来了,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夹了一块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傅南洲那桌,目光在他面前那几盘菜上停了一瞬,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盘锅包肉,像是那一眼已经足够了,不需要再看第二遍。
心里十分的气愤,捏紧了拳头,抓着那筷子,似乎都要抓断了。
傅南洲夹起来一块鱼,低头慢慢吃着,然后把筷子放在碗沿上,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像是让那顿饭的热气从胃里慢慢升到四肢。
张明远坐在饭店里,看着傅南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快见底的锅包肉,像是那些话也跟着那盘菜一起见了底,正在等最后一个句号落定。
“这个傅南洲,也太浪费了吧?有钱也不是这么用的,他吃的完吗?”张明远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然后,他闭上嘴,没有再多说。
他就是起个头,张明远知道,羡慕嫉妒的人大把的,会有人帮他把后面的话继续下去。
果然,没多久。
张明远注意到邻桌有两个人正低声说话,隔着几张桌子,声音不高不低,但那些话还是飘了过来:“一个人点四个菜,还大都是肉菜,这也太浪费了。
咱们一个月才多少肉票供应?他就这么吃?不会是有什么手段吧?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就是,咱们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肉,他一个人一顿就点这么多。这肯定不正常,不会是家里搞了什么贪墨吧?”
说着还朝傅南洲刚才坐的那张桌子瞥了一眼,像是要把那些话也一并留在桌面上。
张明远听见了,没有接话,但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终于有人站到了他这一边。
他嘴角微微翘起,他就知道,只要自己随便开个头,就会有人前赴后继的上前的。
他转过头,想要去说傅南洲,想要讽刺他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傅南洲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那桌人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:“我家里人给的肉票,我自己饭量大,一个月才来吃一次,吃多少,你们管得着吗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面前的桌子,桌上只有一碗素面和两碟咸菜,没有肉菜。傅南洲又说:“没看出来你们很节约。你们是不想吃,还是吃不下?”
那两个人被堵得一时没有接上话,其中一个张了张嘴,像是想反驳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,低头端起自己那碗面喝了一口汤。
旁边那桌的客人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吃饭了,像是那句“吃不下”已经落在他们各自的碗边了。
他们哪里是不想吃?也不是吃不下,他们觉得自己都能吃得下一头猪了。
可惜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肉票,钱也不算多,不敢这么浪费啊。
傅南洲没有再停留,转身走出了饭店。
张明远坐在原地,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,像那句“吃不下”在他那里也找到了个落脚点。
那两个人被噎住之后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张明远也没有再往他们那边看,低头把最后一块锅包肉夹起来,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,像是连最后一块也被那道目光重新过了一遍。
他把筷子放下来,也没有叫服务员,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看了看上面的那块记着今日供应的牌子,上面写了一溜的菜名,不少的肉菜,似乎是在对他嘲讽你吃得起吗?
他推门走出了饭店。街道上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,傅南洲已经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