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淑怡的声音又干又哑,甚至带着点哽咽:“我忘了电话费不是从工资里扣的,以前这些零碎钱都是大哥他们帮忙交的,我根本不用管。”
张怀远在桌边坐下来,把那张催款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放回桌上:“那现在怎么办?咱们手头还有多少钱?”
周淑怡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,拉开抽屉翻了翻存折,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剩的不多,这个月工资刚发没多久,已经用了一部分了。
之前给明远寄了十五,下个月还打算寄二十,可现在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把存折放回抽屉里:“现在别说给明远寄钱了,咱们自己交完这个电话费,连吃饭都得紧巴巴的了。”
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电话费不能不交?”
“不交电话就停了,以后连打电话都打不了。”周淑怡在桌边坐下,“而且邮电局说了,限期不交还要加收滞纳金。”
屋里安静了好一阵。张怀远伸手把那张催款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折好放在桌角:“要不这个月先不给明远寄那么多了?他那边有宋玉兰照顾着,少寄一点也能过。”
周淑怡的声音高了几分:“不行,明远腿还没好利索,他那边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
他上次打电话来说连买药的钱都快没了,咱们要是不给他寄,他怎么办?”
张怀远看着她,像是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那你说怎么办?
电话费要交,明远那边也要寄,咱们自己的日子也不能不过。你算算,哪里来的钱?”
周淑怡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她低着头,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,最终没有开口反驳。
张怀远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放上炉子,生火,水壶在炉子上慢慢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没有回头看她,背对着她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去邮电局问问,看能不能先欠着,或者分期交。
明远那边这个月先寄十五,等下个月宽裕了再补上。”
周淑怡没有接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院子里传来邻居家说话的声音,隔着墙壁传进来,模糊而遥远。
周淑怡坐在桌边,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,像是那道裂缝正在她眼前一点点地往下延伸,而她连伸手去按住它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张怀远把水烧开之后倒了两杯,端了一杯放在她手边,自己端着一杯在对面坐下来,也没有再开口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,窗外的风穿过院子,把屋檐下晾着的一件旧衣服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。
周淑怡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,像是那些话也一并被温水吞了下去,留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:“要是当初傅南洲老老实实替明远下乡,咱们现在根本不会变成这样。
他要是听我的话,我哪用打那么多电话?他偏要害我们,把我们一家都给害惨了。”
张怀远没有接话。
周淑怡又说:“他要是肯替明远干活,明远的腿也不会伤成那样,我也不会被领导扣那么多活。
我打电话去公社,也是被逼急了才打的。那公社的干部也是多管闲事,非要打电话到我们单位来,害我被领导骂了一顿。
现在院子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也不对,一个个都等着看我笑话。”
她越说声音越高,像是攒了好几天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:“全都是傅南洲那个小畜生害的。
他不听话,他非要跟我对着干,要不然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?”
张怀远依然没有接话。他把手里那杯水喝完,把杯子放回桌上,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柜打开,看了一眼里面剩的菜,又合上了。
窗外的风小了一些,院子里邻居家的说话声也渐渐远了。
周淑怡坐在桌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,内容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。
张怀远始终没有接话,像是一堵已经习惯了被各种声响反复冲撞的墙,声音落上去便散了,不再反弹。
等她终于停下来了,张怀远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去邮电局问问,看看能不能先交一半。”
周淑怡没有再说话,站起来把桌上的催款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,转身去了里屋,没有回头看他。
张怀远站在灶台边,把已经凉透的水壶重新放回炉子上,没有开火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壶里的凉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慢慢焐热,又像是在等那截话头自己找到落脚的地方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。灶台上的水壶还带着傍晚的余温,周淑怡在里屋躺了下来,翻了个身,没有再说话。
张怀远站在灶台边,把水壶提起来又放下,放回了原处。
最终一声叹息:“哎,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