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鲜平安道,安州城外。
八旗大营王帐。
盘腿烤火的多尔衮放下前线送来的书信,喜形于色,对身旁的吴克善分享道:“多铎在前面还真立下了不世之功,十二日啊,已经打到汉阳城下了!”
吴克善在安州城外忙了整整两日,昼夜不息劫掠人畜,刚回营没多久,都被冻蔫了,瑟缩着伸手在火盆取暖。
听见前线的消息,他这才来了点精神,惊讶道:“三百人,就横冲直撞到汉阳城下,朝鲜京军竟如此不堪一击?”
“不堪一击?”
多尔衮听到这词,不禁轻笑,摇头没说话。
根据多铎传回的情报,朝鲜京军根本谈不上不堪一击,根本就没有交战的意志。
不过这是好事。
“那小子现在慌着呢,生怕朝鲜军鼓舞斗志打出城来,已向豪格求援。”
吴克善听见多尔衮这话,原本快要蔫了的样子又立刻变得斗志满满,道:“殿下,那咱们也启程南下,攻打王都?”
他其实没歇过来,疲惫得厉害,挺想在大营里睡一觉,吃点好的。
但他的科尔沁残部朝不保夕,此次南下,本来就是为弥补刘承宗东侵带来的损失,全指望着在朝鲜抢夺人口,一点都不敢懈怠。
“多少人剃发了?”
“三万多,亦有六万余妇孺一同驱往江北,但绳索不够用了,许多没拴住的女人在鸭水跳江。”
多尔衮现在还留在平安道,就是在忙着给朝鲜人剃头。
虽然此次出兵,计划是打下朝鲜,但多尔衮本人没有实际控制朝鲜的想法。
大多数八旗贵族也跟他一样,对朝鲜的土地,没半点觊觎。
如果不是铁山郡旁边有皮岛这个威胁,八旗贵族里除了当年想自立的阿敏,还真谁都瞧不上。
虽说后金的财政状况一直在灭亡边缘晃荡,但那是因为内外交困。
外面连年交战,内里兵马太多,统治核心区域又确实太小,十几万兵马挤在沈阳、海州一线,人吃马嚼,绝难供给。
可不是因为土壤贫瘠。
恰恰相反,辽沈一线的田地多又好,单是努尔哈赤起兵造反,西侵开、铁、辽、沈,夺田三十万垧,养五万八旗兵,驱二十万汉民迁往女真故地。
而朝鲜……说实话,前两年他跟着黄台吉进朝鲜,迫使朝鲜王结兄弟之盟,对其人口土地有所了解。
朝鲜的度量衡制度叫田结。
单位是把、束、负、结。
把是产出一把穗;十把一捆,系起来叫一束;十束能背起来,叫一负;来回背十次,放一堆,叫一结。
能产出一千把穗的土地,就叫一结。
田结一词,出自《管子》,本意是田籍,登记土地的制度;但传到新罗,也不知怎么理解的,就成了土地的计量制度,经过高丽时代一直延续至今。
不过在李朝第三任国王世宗时期,一方面与明朝达成稳定的宗藩关系,结与田亩有了换算比例。
另一方面,也定下了六等田制,将额定征税二十斗、产出八百斗的土地称作一结。
大约是最好的田地二十四亩四分;中等田地将近四十亩;下等田地五十七亩六分。
同时朝鲜的亩是周尺小亩;斗同样也是小斗,一斗合中原半斗多一点。
在壬辰倭乱之前,朝鲜在籍田土,一百三十万结,而人口超过千万。
也就是说,总产粮最多五千八百万石,土地的承载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。
甚至考虑到土地主要种植作物是粗粮和豆子,以及原粮到成粮的损耗,土地的承载能力早就突破了极限。
基于这些情报,多尔衮算过一笔账。
八旗如果实际统治朝鲜,要不了几年朝鲜就没人了。
因为他们不可能反过来,用辽东去反哺朝鲜,而朝鲜本身已经被自己的贵族折腾得没有丝毫富余。
所以最好的情况,是只从朝鲜抢个几十万人回去,男丁妇孺,人尽其用,用完再抢。
“三万,不够……”多尔衮摇摇头:“郡王所说许多女人跳江,是多少?”
吴克善道:“到昨日,已过千余。”
多尔衮看了吴克善一眼,他怀疑那些人是被八旗兵弄死了,鸭绿江都冻住了,去哪儿找那么多地方跳江?
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朝鲜人多得是,没必要在这事上深究,因此只道:“找更多绳子,把人拴好,捉住逃人就把脚剁了扔江上让人看着。”
说罢,他盘算片刻,道:“留下一固山,收拢剃了发的降军,继续在平安道剃发,剩下的人明日启程南下。”
以前一固山是七千五百人,但经过战前的扩编,眼下每旗都有三固山,一个固山只有两千五百人。
吴克善点头应下,转而又道:“不过武英郡王前日来信,对剃民渡江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,就被多尔衮抬手打断:“不必管他。”
剃发蓄鼠尾辫,是女真传统,金国就剃发,到努尔哈赤时期依然剃发。
但是,八旗贵族并不喜欢给别人剃发。
准确的说,在大部分传统的八旗贵族眼中,剃发这事还上了价值,属于荣誉军事传统。
除了这种比较保守的,还有大量对这事无所谓的中间派,反而喜欢推行剃发的才是少数,就黄台吉和多尔衮,把这事当成可以分辨敌我的政治手段。
就多尔衮的俩兄弟,大哥阿济格、小弟多铎,都很反对。
但俩兄弟反对的原因还不一样。
阿济格是纯传统派,能征惯战,以武力贵族自居,对自身血统、习俗和成就,抱有极大骄傲,一向看不惯黄台吉把剃头当政治手段,见谁给谁剃头。
什么分辨敌我的手段,狗屁。
就像耿仲明等对八旗贵族卑躬屈膝之辈,阿济格都觉得他们根本没资格剃发——你他妈什么档次啊,跟我留一个发型?
而多铎呢,更爱玩也更随性,既接受不了黄台吉的算计,也受不了阿济格那种老教条。
他觉得八旗兵剃发很正常,一年里半年都搁外边出兵放马,脑袋没毛戴头盔也方便,打仗也能分辨敌我,但老百姓或者奴隶剃头完全没必要,还不够废剃刀呢。
多尔衮不一样。
他自小体弱多病,因而极为要强,也对事事都有极强的控制欲。
在他看来,剃发令好极了。